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街口的无字碑前。月光洒在碑面上,把那些空白的石头照得发亮,碑面上映着树叶的影子,轻轻晃动。我想起无忧和尚的签语――“云开见月明”,又想起东西哥哥说的“喊朋友”――他喊了,我应了。这世上喊你的人不只一个――你妈在庙里替你喊,你婆婆在栗子树下替你喊,你老师在黑板上替你喊。他们喊的不是同一句话,可每一声都是在叫你往前走。
我在无字碑前站了很久,直到东山顶上升起一轮满月,月光把碑面上的叶子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才转身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灶火生起的噼啪声。我妈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宽窄不匀,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煎得焦焦的。她把面端到我面前,又把酱油瓶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我吃完面,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里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晨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中考前最后一周,东西哥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他自己手写的“考前须知”――字迹工整,每一个字的横平竖直都一丝不苟,是他在灯下誊了半夜才写完的。上面写着考试前一天要检查准考证,要准备好两支削好的铅笔,考试当天早上不要吃太饱,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慌,深呼吸三次再继续答。
每个人拿到之后仔细看了一遍,压在文具盒底下。刘二娃把那张须知叠成了纸飞机,哈了一口气正要往窗外扔,东西哥哥从背后走过来,伸手把纸飞机拿起来,展开,用手掌压平了折痕,重新压回他的文具盒底下。
“考完随你怎么折,考前不许折。这张纸上的每一条都给我记住。”刘二娃吐了吐舌头,哦了一声。
中考前三天,贾老夫子忽然出现在教室里。他还在病假中,脸色发黄,走路还有点飘,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子。可他坚持要给大家上最后一堂语文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课本,也没有在黑板上写字,就那么两手撑着讲桌站着。
他看着大家,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然后开口:“同学们,老夫教书三十年了,教过无数届学生。你们这一届,是我教过最闹的一届――虚五上课问‘猫为什么会成为小姐’,刘二娃上课嚼泡泡糖,金娃子跟我顶嘴引经据典。可你们也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一届。你们的作文,我每一篇都记得――王红梅写她的外婆,孙小梅写重阳镇的元宵节,金娃子写他家的茶馆。那些文字,不是一个‘中’字能定论的。”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镜片上有一道裂纹,那是他在校长室拍桌子那天震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换。
“老夫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弄虚作假。那些在卷子上给你们打低分的人――他们不配当老师。可你们不能因为他们的错,就放弃自己的路。你们将来走了出去,见到外面的人,要把咱们重阳镇的气派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这里有个重阳镇,镇上有七杀碑,有无字碑,有八宝琉璃井,有甄家茶馆,有贾老夫子教过的学生。”他顿了一下,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无愧心。
粉笔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可每一个笔画都力透黑板。写完把粉笔往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散学!”
教室里先是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钟。然后刘二娃站起来,用力鼓掌,掌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脆。接着是虚五,然后是张大勇,然后是王红梅、孙小梅,然后全班都站起来鼓掌。掌声从窗户里传出去,在操场上回荡。贾老夫子站在讲台上,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花白的头发被日光灯照得发亮。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用力眨了好几下。
中考前一天晚上,我复习完最后一遍几何公式,合上书本。院子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我妈推门进来,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块红糖,鸡蛋用旧报纸包着,红糖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明天考试,饿了就吃。鸡蛋是我今早上煮的,放在书包里不会坏。”她说完这话,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就像我小时候发烧时那样――手心干燥温热,带着洗洁精和茶叶的味道。她说:“你婆婆说了,咱们甄家的娃娃,没有一个考不上的。你东西哥哥考上了,你茹冰表哥考上了,你也一定能考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茶余饭后拉家常,又像是给一件已然确定的事情盖章。
我睡得很踏实。半夜醒来一次――大概是做梦梦见自己迟到了,吓醒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声响,拐杖轻轻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我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甄贤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老栗子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在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上。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是在为谁求菩萨。她脚上穿的是莫愁姑姑纳的那双太平花布鞋,月光把鞋面上的淡紫色花瓣照得清清楚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