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三章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
第六十四回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4)
贾眼镜讲的故事,是从一杯水开始的。
他把左手边的盖碗茶端起来,揭开碗盖,让热气在灯光下升腾。
那茶是老荫茶,汤色深褐,茶香醇厚,热气在灯光下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他说,这一杯茶你们看着平平无奇,可从神农尝百草时发现茶能解毒,到陆羽写《茶经》成为天下第一部茶书,从唐朝的煎茶法到宋朝的点茶法,从明朝的泡茶法到咱们四川盖碗茶的冲茶法――这中间隔了几千年。几千年,就为了这一杯水。
他放下盖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又端起右边那杯速溶咖啡,黑褐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上面浮着一层没搅匀的白沫,像池塘边淤积的泡沫。
他说,这杯咖啡也不简单。从埃塞俄比亚的牧羊人发现咖啡果,到阿拉伯人把它磨成粉煮成汤,到欧洲人把它带到全世界,到巴西成为最大的咖啡产地,到今天它漂洋过海来到咱们重阳镇虚老幺的咖啡屋里――这一杯黑乎乎的东西里头,也有一千多年的故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刘二娃坐在第一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泡泡糖早就粘在桌板底下了。孙小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撑着下巴,听得入了神,连窗外操场上踢球的喊声都没听见。虚五坐在后排,跷着二郎腿,可眼睛里难得地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盯着讲台上那两个杯子看得目不转睛。
贾眼镜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讲桌正中央,一左一右,像两个不说话的证据。他说茶和咖啡谁更好?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就像你问你爹和你娘谁更好――没法回答。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他接着说不光是没法回答,也不该这么问。茶有茶的好处,咖啡有咖啡的好处,各有各的香,各有各的苦。可有一件事他必须讲清楚――茶是从咱们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咱们的老祖宗喝了几千年的东西,不能到了咱们这一代就丢了。他顿了顿,用手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问台下的学生们,你们将来走了出去,见到外面的人,人家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说你是重阳镇的人。人家又问,你们那个镇上有什么?你们能说啥?你们能说啥――这四个字他重复了两遍,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水面,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贾眼镜端起盖碗茶,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浮着的茶叶末子,抿了一口。他咂咂嘴说――你们得能说,我们那儿有个茶馆,叫甄家茶馆。茶馆门前有块无字碑,碑上没有字,却比有字的碑还让人记得住。我们喝的老荫茶,是用八宝琉璃井的水泡的。那口井从明朝就有了,水清冽甘甜,泡出来的茶比别处的好喝十倍。
他放下盖碗,用手在讲桌上轻轻一拍,拍得粉笔灰扬起一小片白雾。他说这就是咱们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你们要记住,走到哪儿都记住。将来你们去了省城,去了北京,出了国,人家问你们重阳镇有什么,你们要能说得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先是王红梅一个人鼓了几下,接着是孙小梅,她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坐直了身子鼓掌。然后是虚五――虚五站起来拍手,拍得啪啪响,把旁边坐着的人吓了一跳。最后连刘二娃也把手掌拍红了,一边拍一边扭头往后面看,像是在找谁跟他一起拍。
讲座结束的时候,贾眼镜把那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端起来,走到讲台边上。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厚厚一层没化开的渣。他对着全班学生说这杯咖啡我敬你们。希望你们将来不管走到哪里,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也想起咱们重阳镇的茶。说完仰起脖子把凉咖啡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皱成了一团,学生们都笑了。
散场后,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翻板椅子弹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阶梯教室。贾眼镜一个人留在讲台上,把茶杯和咖啡杯收进搪瓷盘里。夕阳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把阶梯教室的空椅子一个一个地染成金黄,像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