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光才的眼泪终于从金丝眼镜后面滚了下来,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干镜片上怎么也擦不完的雾气。他擤了一把鼻子,从胸口的内袋掏出另一张纸――不是存折,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上面盖着红色公章。
“大哥,这些年在云南,我白手起家,多少攒了点家业。我在那边开了一个加工厂,养了几百头山羊,又承包了一片果园――种的是芒果,云南的芒果甜,比我们这儿甜多了。”他把那张公文纸展开又折上,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我已经和丽雅娜说过了,她也同意,让我回来终老。云南那边的企业和公司,有那边的孩子去经营管理。我每个月还有几百块钱的退休工资,不会拖累白蔹的……”
“你刚才说,你婆娘叫什么?”大外公压住了他的话尾,手指头点在桌面那张一字没动的存折上。
“丽雅娜。”
大外公把那只枯瘦的手在藤椅扶手上重重地一拍。啪的一声,茶缸子里的水晃了晃,几滴溅在存折封皮上。“丽雅娜?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她一个人留在云南,你回来终老?你走后她怎么办?”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眼角的皱纹被怒火撑得发白,“人家跟了你几十年,给你生了三个女儿,撑了半辈子家,到老了你就一个人跑回老家来养老?”
大外公把茶杯拿起,啜了一大口,又咚一声放回原处,缸子底磕在存折上,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我不管什么厂子不厂子,工资不工资。你记住,咱这里规矩不能穷。她只要住得惯,一起回来!路费我出!”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胸腔发出空洞的回音,“你们的儿子在这里,孙子都这么大了,等你们百年之后,才有后人来你们的坟头烧香磕头,是不是?一定要喊她来!”
郑光才面露难色。他搓着手,拇指上那颗金戒指在指节上碾来碾去,碾得皮都红了。“哥,我就是不想让她们来,怕是闹出什么矛盾。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我想清静一点。”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几条被岁月刻深的纹路,“丽雅娜也一把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从云南到四川,这一路颠两三天,她受不了。再说了,白蔹心里也不痛快――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两个老太太在一个屋檐下,这日子怎么过?”
大外公叹了口气。他把头靠在藤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椅子下的竹条在他身下吱吱呀呀地响,那声音细而慢,像是两截枯了的枝桠被风吹得互相摩擦。“你真是的。你们仨个人,加起来好几百岁了。泥土都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有啥矛盾呢!”他挥了挥手,动作像在驱赶一只绕脸的蚊子,“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了,大家回去吧。”
郑光才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藤椅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老人。“大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被大外公那番话压下了心头的重量,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大外公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藤椅扶手上。那落下去的声音不是怕他走,是在说――回来。
郑光才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也比来时慢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小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对着老槐树点了点头。
厨房里忽然又响起炒菜声。大外婆和姑婆大概是把刚冷下去的菜重新过了火。油锅滋啦一响,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节奏,清脆而急促――那是催他们上席的信号。老槐树上,一只花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悠悠地晃了晃。
郑光才循着声响走到厨房门口,正撞上端着两盘热菜往外走的姑婆。他把那张存折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姑婆围裙口袋里。姑婆要掏出来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嫂子,别还。我欠白蔹的,不是钱能还的。”他把她的手轻轻推开,退后一步,“这个,是给大哥的。大哥这辈子帮了太多人,自己过得清汤寡水的。这钱,让他吃点好的。”他说完,松开手,转身走了。
姑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围裙口袋被存折撑得鼓起来。她一直看着郑光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炒菜的油烟从她身后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散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