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抓在栏杆上的手攥紧了,水泥硌得掌心发疼,“胡三德这样子强行欺负她,为什么她不找他算账?”
“因为没有人会信。”东西哥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像一把迟到的刀鞘,把刀刃上的所有余悸都收进了一个人的沉默里。“你想想,胡三德是粮站站长的女婿,雨花姐是麻袋厂的厨娘。如果她把这事闹出去――人家只会说她自己不检点。说她一个从大山里出来的穷丫头,为了在厂里有个靠山,勾引人家有妇之夫。没有人会问是不是她愿意的。灶上的锅铲还搁在她手里,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清楚――往烂泥里再跺一脚,不如忍气吞声。”
我沉默了。走廊外,踢球的孩子们已经散了,只剩操场上零零星星几个捡球的影子。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哗响,几张过期的通知被风掀起一角,啪啪地拍着木板。
“所以她一直瞒着,不敢见你,却又舍不得离开你。”我轻轻地说。
“不是不敢见,是不敢信。”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边缘的汗渍,“她说,从小她娘就告诉她,长得胖不是罪过,最重要的是人要好。人要本分。人被欺负了,只能怪自己没出息。她把自己咽下的委屈全堆在心窝里,以为那就是本分。”
“那你今天怎么跟她说的?”我转过身,和他并肩靠在墙上。
他站直了身子,把后背上那团被汗黏在脊梁上的衬衫拽了拽,发出轻微的布帛声。他轻轻笑了笑,像是在回想刚才在龙门镇麻袋厂宿舍里那场笨拙而认真的对话。他对着走廊尽头缓缓开口,像是在那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我跟她说,雨花姐,我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我也有自己心仪的女人、也有暗恋我的对象。我们俩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谁能保证自己没有一点过去?我昨天吃了老鼠药,差点死了。我懦弱,我自私,我因为自己的心结差点放弃生命。你过去的事――那不该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就不该你一个人扛。”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像是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几何图,每一条线都必须在对的位置上。
他说,雨花姐当时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围裙。那条围裙是食堂发的,蓝布白边,被她洗得发白发毛,边角都起了线絮。过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眶里全是泪,可嘴角是笑着的。那笑不是高兴,是被人接住了全部重量之后,才敢松掉最后一口气的笑。
“她说――小东西,那咱们俩,一个吃了假药,一个被人骗――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过去的事。咱们干干净净地过。”
他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悲伤,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之后、差点站不住脚的感觉。他把手扶在走廊的柱子上,手指抠住水泥柱面上的一道裂缝,抠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胛骨还是那么硌人。
“东西哥,你们俩――都说定了?”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昨晚那种恐惧的光,不是下午那种迷茫的光,而是一种笃定的、亮堂的光。他眼底那团积了几个月的阴翳终于在这一刻散开了。
太阳最后一道余晖从东山侧峰的豁口里劈下来,恰好落在走廊尽头的墙面上,把那面旧墙照得通红。远处东山的剪影静静地横在天边,接官亭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古老的轮廓。
“定了。下个月,在甄家茶馆,办两桌。就请家里人和最亲的朋友。”他把手从栏杆上抬起来,在我肩膀捶了一下,“金娃子,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伴郎。你可是背过我、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必须亲自见证哥哥的幸福。”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终于不再压着,放开了一点,落日下整条走廊都有回音。
操场边有人吹起一声悠长的口哨,是体育老师催学生归还器材。他直起身,朝那口哨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终于听清了明天该往哪里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