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说动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直觉――救人,赶紧救人。“也行。你吃了多久还能吐出来吗?”
“有一会儿了。吃的时候一心想着求死,一点没有畏惧的心理。”他的眼神飘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远处传来食堂炊事员收工的吆喝声。他转过脸来,瞳孔里的恐惧像煮沸的水,“现在我一心想着求生,反而快吓破胆了。金娃子,你快去拿洗脸盆来放在床面前。你上床来,压住我的脚,把我往床沿下送――快点,我这辈子还没这样求过人。”
我赶紧从门后抄起那只搪瓷洗脸盆,盆底磕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然后我爬上床,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小腿,两手攥紧他的脚踝。他倒挂着,脑袋垂在床沿外,双手撑在地上,拼命抠自己的喉咙。他的手指头伸进嘴里,戳到嗓子眼,干呕了几下,只吐出来几口黄绿色的酸水。酸水滴在搪瓷盆里,声音小而脆。
“东西哥,你是不是肚子里没货,所以吐不出来?”我摁着他挣扎的小腿,“我去舀一瓢水来,灌进去之后兴许能吐出来?”
他倒悬着点了点头,头发全往下散,遮住了大半张脸。我跳下床冲到院子里,在自来水龙头上接了一瓢冷水。手抖得端不稳,水从瓢沿泼出来,把袖口打得精湿。我把东西哥扶起来,他靠在床头,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贴在额头上。我把水瓢凑到他嘴边:“东西哥,要不然咱们去医院找医生来抢救吧?万一喝水之后还是吐不出来,就会很危险的――老鼠药的毒性一旦进入血液里,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一把夺过水瓢,咕嘟咕嘟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七八次。灌完了,他把水瓢往我手里一塞,喘着气说:“别说废话了。现在还有比直接吐出来更有效的抢救方式吗?快点给我再倒半瓢水。要是还吐不出来――你马上背我去医院。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奶奶怎么办。”
奶奶。他说的是甄贤婆婆。七十多岁了,每天傍晚还拄着拐杖站在街口望丈夫的老太太。如果她知道自己最骄傲的孙子用老鼠药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我不敢往下想,我端起搪瓷盆,重新爬上床,压紧他的腿。
这一回,水灌进去之后,他抠了几下喉咙,猛地――哇的一声,浑浊的黏液终于从嘴里喷溅出来,砸在搪瓷盆底,声响大得吓人。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我顾不上捂鼻子,继续端着他的肩膀往下灌水。灌了吐,吐了灌――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蹭掉了,落在枕头旁边。他抠喉咙抠到干呕声都变了调,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泡透。最后吐到盆子里全是清水了,他才瘫在床沿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我把那三个老鼠药纸袋一把塞进裤兜里。“走,去医院!”
他虚弱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把他的一只胳膊绕在我脖子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背起来。他压上来的那一刻,我的膝盖都弯了――他比我高半个头,虽然瘦,可骨头的重量还在。我咬着牙,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医院的方向驮。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零星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滚烫而急促。我弓着背,像一头瘦小的毛驴,驮着这个在讲台上批作业的老师,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我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脚滑两个人一起摔。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东山上几点灯火幽幽地亮着。他的身子太沉了,沉得我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娘――不是骂他,是骂命运,骂那个让我哥哥吃老鼠药的东西。
医院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正在值班室对着搪瓷缸子打哈欠。看见我背着一个人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老远。
我把东西哥放到走廊的长椅上,从裤兜里掏出那三个纸袋,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快点抢救我哥哥!我哥哥吃了老鼠药了!”
值班医生接过纸袋,凑到灯下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一团。他翻了一下东西哥的眼皮,拿手电照了照瞳孔,又问了几句,然后把我们安顿进病房,自己一阵风似的跑去给领导打电话请示。走廊里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们在病房里等了一会儿。药水瓶子、输液管、护士――在走廊那头忙成一团,人影在磨砂玻璃后面晃动。经过紧张的抢救,化验结果出来了。那位拿着化验单走进来的护士,表情复杂,指节紧紧捏着单子,纸张簌簌地响。跟在护士身后的老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假药。这包老鼠药主要成分是面粉,只掺了极微量的农药,远达不到致死剂量。加上你们已经催吐――没有生命危险了。估计他是受到惊吓,所以浑身绵软无力。”他摘下眼镜,看了看瘫在病床上的东西哥,语气里既有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输液观察几个钟头,没有中毒症状就可以回家。”
我瘫倒在病床旁边的方凳上,两条腿还在发抖。手上还沾着刚才接水时溅的冷水,此刻被体温一烘,又湿又凉。东西哥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日光灯把天花板照得惨白,他望着那片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假药。”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最荒诞的笑话。
他攒够了死的勇气,买了三包老鼠药,吃了一包,抠喉咙吐了半天――结果吃的是面粉。
这世上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事,莫过于你连死都死不成,还要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对着一根塑料输液管,重新学习怎么活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