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一章东西哥轻生吃假药雨花姐大意失贞操
第四十九回东西哥轻生吃假药雨花姐大意失贞操(1)
东西哥出事了。
那天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东山上的晚霞烧得正旺,像有人在云端泼了一盆滚烫的铁水。
我刚从供销社帮妈妈买完酱油回来,手里还拎着酱油瓶子,瓶口用玉米芯塞着,一路上晃荡出几滴,洒在裤腿上,留下几个深褐色的印子。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东西哥一个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好像都压在墙上。他的背佝偻着――那个在讲台上腰杆挺得笔直、画圆不用圆规的甄老师,此刻佝偻得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以为他又是心情不好。那段时间他经常心情不好。自从千寻姐姐走了之后,他的心情就没真正好过。后来跟雨花姐姐谈恋爱,好了一阵,可最近又不对劲了。学校里的人都习惯了,觉得甄老师就是这样,情绪一阵一阵的,像东山顶上的云,一会儿聚一会儿散。
可我还是放下酱油瓶子走了过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平时那种因为熬夜刻卷子而发灰的难看,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着一层青灰。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地排在额角上。
“金娃子,”他叫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硬拽出来的,吃力而低哑,“跟我进屋。快点。”
我跟着他走进寝室。他关上门,还下意识地反锁了一下――那咔嚓一声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两个纸袋,和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纸袋。三个纸袋并排放在桌上,袋子上印着几个蓝字――“磷化锌杀鼠剂”,旁边还画了一只老鼠的图案,老鼠四脚朝天。
他指着它们,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说不出话来。
“我买了三包老鼠药――已经吃了一包。但我后悔了,我不想就此离去。”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恐惧把血管撑开了,“我只是想,在我死后,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是为了什么死的。金娃子,我怕我说不完就死去了,所以你要记住,我是自杀的。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你一定要告诉大家,我是自杀的。”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短,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扣得我骨头疼。“我吃药的时候正在气头上――我一边撕纸袋一边想,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幽蓝的光在他眼里像两簇快要熄灭的鬼火,“如今我才知道,我是不甘愿就此死去的。药味还在嗓子眼里,我就后悔了。我不想死。金娃子,我不想死。”
看着东西哥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在讲台上画过无数个标准圆、在黑板上写过无数道辅助线的的人,此刻缩在床沿上瑟瑟发抖。他蜷着身子的样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一直崇拜他――从我记事起,他就是甄家的骄傲,是重阳镇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是站在全校师生面前领奖时腰杆挺得最直的那个人。可此刻他就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两行我从未见过的、属于绝望者的汗珠。
我把酱油瓶子放到墙角,转过身来,蹲在他面前。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疼得很,可我没顾上揉。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东西哥,从古至今,我也没听说过谁是心甘情愿去死的呀?司马迁不是说过什么‘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吗?你若要死,也得看看是为什么死。看你死得值不值――是重还是轻?好好想想,不然死了也白死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我这番话挠中了某根神经,但那不是笑,是苦笑,是比哭还难看的笑。“金娃子,你不要嬉皮笑脸的。严肃认真地对待,我真的没开玩笑。确实是吃了老鼠药――怎么办?你闻闻这纸袋,上面还有药味。”他把纸袋凑到我鼻子前,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脑门。
“真的吃了?”我接过纸袋,手指捻了捻袋口残留的白色粉末。那粉末细细的,像面粉,可颜色泛着不正常的灰白。我根本就不相信我心目中一直崇拜着的东西哥会寻短见。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个能在讲台上把一道几何题讲出诗意的甄老师,是那个写“家有千书穷攻而不舍必成大器”时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是那个在东山顶上吹箫时让所有人都听傻了的才子。
“真的吃了――金娃子,快点帮我想办法,快点去医院找医生。”东西哥的声音开始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用手撑着床板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老鼠药是药老鼠的――对人也许没那么明显吧?东西哥,你吃了之后有什么反应?万一老鼠药对人没有伤害呢!”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我的小腿肚子已经在打颤了,可我必须让自己镇定。
“我只觉得越来越恐怖――哪里有什么感觉。”他把手按在胸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金娃子,你摁住我的腿,让我从床上倒挂金钟,将吃进去的药吐出来――快点嘛!我在书上看过,催吐要头低脚高,让胃里的东西倒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