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九章郑美媛美梦成往事雷雨花雨夜显疯狂
第四十二回郑美媛美梦成往事雷雨花雨夜显疯狂(6)
东西哥哥把雨花姐姐带回了重阳镇。
那天,古驿道上的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发亮。东西哥哥走在前面,拎着雨花姐姐的帆布提包。提包上印着“龙门麻袋厂”四个红字,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用一根红绳子系着,打了两个死结。
雨花姐姐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那是莫愁姑姑特意给她扯的布,她自己在麻袋厂找了台缝纫机踩的。她走几步路就要低头拽拽衣角,怕没穿平整。头发扎成了两根粗粗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一走路就甩一甩的。
街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头子正蹲着下棋。看见东西哥哥领着一个高大白胖的姑娘走进来,白胡子老头的车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歪着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好一阵,然后拿棋子指着那个壮壮的背影跟对面说:“甄家那小子带媳妇回来了。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
月生伯伯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从头到脚打量了雨花姐姐一番。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他说。
他说完转身进去泡茶了。对于一个做了大半辈子茶馆生意、见过形形色色茶客的人来说,未来的儿媳妇该是什么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他爹那张从未见过面的照片――他娘守了一辈子。所以在他这里,人能安安稳稳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伯母和甄贤婆婆却喜欢得不得了。
甄贤婆婆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拉着雨花姐姐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雨花姐姐蹲在老人家膝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奶奶,您的手好暖和。”她细声细气地说。
甄贤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闺女,好闺女,又懂事,又孝顺,嘴巴也甜,也不丫叉――不像现在那些年轻女娃子,嘴皮子利索得能刮下一层皮来。”
月生伯母更是围着雨花姐姐团团转,摸她的脸,捏她的胳膊,像检验一头新进圈的小母牛。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碗底还压了一块红糖――那是招待贵客的最高礼遇。
雨花姐姐确实对人是没话说的。
她在麻袋厂食堂干了那么多年,手脚利索,眼里有活。第一天到家,换下那件碎花衬衫,扎上一条借来的围裙,就蹲在厨房灶门口生火。火钳在她手里比斧子还听使唤,三下两下就把灶膛烧得旺旺的。
她给甄贤婆婆洗脚,端洗脚水的时候用手肘试了水温,倒下去之前又兑了半瓢凉水。
她帮月生伯母择菜,手指翻飞,一把韭菜在她手里根根分明,老叶掐得干干净净,连指尖上沾着的泥都擦利索了。
她跟我抢着扫地,一把扫帚让她从堂屋挥到院子,又从院子挥到门口,把青石板上的灰全都赶到墙角,还顺便扫掉了门槛上积了大半年的泥垢。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每个人夹菜。
筷子从盘子里捞起最大块的肉,稳稳地递到对方的碗边,没有一次把汤水滴在桌上。到最后她自己碗里的饭还是满的,菜几乎没怎么动。月生伯母催她吃,她就笑一下,说“我在食堂吃惯了,不着急”。
甄贤婆婆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晚上睡觉前,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早已纳好的太平花布鞋摸了摸,自自语道:“甄贤啊,东西找了媳妇了。人好,会过日子。你回来的时候,家里又添了一口人。”
窗外的那棵老栗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还在海峡那头的人回话。
可东西哥哥心里头,始终没有找到特别心动的感觉。
雨花姐姐对他好,他知道,他也感激。可感激不是心动,就像冬天的炉子能烤暖身子,却烤不暖心里头那个一直漏风的角落。那个角落不大,刚好够蹲一个人,蹲着千寻,蹲着美媛,蹲着他够不着的一切。
两个人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往来着。
他上课,她在家里帮忙干活;他刻卷子,她在旁边纳鞋底陪到深夜。鞋底纳得歪歪扭扭,针脚还不如莫愁姑姑的一半密实,可她纳得认真,咬着下嘴唇,像是手里捏的不是针线,是往他心上钉的小铆钉。
两个人有时候一整晚都说不了几句话,可空气里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温度,像是冬天灶膛里余烬未熄的炉灰,不烫手,却能一直暖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爹和我妈坐在院子里乘凉,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腿上的蚊子。
我听见他们在议论东西哥哥和雨花姐姐的事,压低的声音在晚风中一清二楚地飘过来。
爹说:“雨花这姑娘看着实诚,就怕东西心里还转不过弯。”
妈叹了口气,蒲扇拍得轻了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哟。选个对你好的,比选个好瞧的,实在。”
我看见月光正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的枝头,照着几片残留在叶尖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入秋后,东西哥哥收到了台湾方面的来信。
信是转交给大舅的,上面说甄贤公公的回乡手续已经在办理最后一道程序了,不日即可动身。他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了老祖母。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抱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抚摸封皮。纸被她摸得起了一层细绒,她的手指在上面来回走了十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摸进骨头里。
她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院子里帮忙劈柴的雨花姐姐。
雨花姐姐一听,放下劈柴的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等爷爷回来,我要给他做一顿龙门镇最地道的红油抄手。我在食堂别的没学会,这个最拿手。”
东西哥哥摘了眼镜,用手背压了压发酸的眼眶。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雨花姐姐重新抡起劈柴斧子。她劈下去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截面整整齐齐,摆在墙根,堆成了一堵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