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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5)

乌云一层一层地从东山那边压过来,压得白果树叶子翻卷着银白色的背面簌簌发抖。地上的蚂蚁排着长队搬家,从低处往高处爬,一队接着一队,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天边偶尔闪一道白光,接着是沉沉的雷声,像有人在远山的背后擂鼓,闷闷的,远远的,可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口发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腥甜味儿――那是泥土、青草和闪电搅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莫名地兴奋又莫名地不安。麻袋厂的女工宿舍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越吹越闷。

花姐把风扇对准了东西哥哥,自己坐在床沿上,拿一把蒲扇给自己扇风。蒲扇呼啦呼啦地响,扇出来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翘一翘的。

“这天儿要下暴雨了。”她说。

东西哥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天边又是一道闪电,把远处的山脊照得像一条蠕动的银蛇。

雷声近了。

东西哥和雨花姐姐,就在那个雷雨之夜,完成了彼此之间灵与肉的融合。

窗外先是一道耀眼的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铁架床、圆镜子、桌上的《育儿常识》封面上那个胖娃娃――全都定格了一瞬,像是时间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一个惊雷劈下来,把整个天空炸碎了,雨点像机枪子弹一样横扫在铁皮屋顶上。

雨声、雷声、铁皮屋顶被砸得震天响的轰鸣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吞没了。宿舍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窗帘飘起来,像一面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旗。铁架床在雷声中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屋顶上的雨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花姐的头发散开了,像一把黑色的蒲扇铺在枕头上。她的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紧紧地搂着东西哥哥,搂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东西,”她在雷声的间歇里喘着气说,“姐姐……姐姐今天……才觉得自己像个女人。”

东西哥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汗味和雪花膏的味道,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简单。简单到只剩下两个人的体温和窗外的雨声。

风雨过后,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雷声滚远了,雨也小了,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只剩下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窗台的石板上,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木鱼。

空气被洗过一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凉丝丝的,抚在两个人汗津津的身体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拍着。

花姐躺在黑暗中,一根手指头在东西哥哥的胸口画着圈。她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可画起圈来却出奇地轻,像是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

她的声音难得地温柔而认真。

“小东西,我比你大六岁,我对你是真心的。但年龄的事,你一定要想仔细了。”

“人家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牛屎粑。再过十年八年,我成牛屎粑了,你还是花骨朵。到那时,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你要是抛妻弃子去当陈世美――”

她用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指甲很轻,力道却不含糊,戳得他胸口微微发疼。

“我饶不了你。”

东西哥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屋檐下的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他想起了无字碑上那枚卡在碑缝里的银圆,想起了静闲师太说的“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

也许该来的,也在人生的某一条岔路口,迎着雷雨的轰鸣,不请自来。不管你准备好没有,它来了,你就得接着。

他伸手握住了花姐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扛了八年麻袋磨出来的。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砂纸,粗糙,但踏实。

“至少,我是一个比较负责任的男人。”他说。

“我不会轻放弃的。”

花姐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东西,你这句话,姐姐记一辈子。”

窗外,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传来两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重一轻,像二重唱,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东西哥哥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丽媛这会儿在干什么?她有没有关好窗户?窗台那盆月季花会不会被雨打坏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睡意淹没了。

他翻了个身,搂着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胖乎乎的、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上那本《育儿常识》的封面上。封面上的胖娃娃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手里举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

风吹动窗帘,书页翻了一下,又合上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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