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那天看见了。”她说,“我跟石惠民……我们确实在一起。已经有一阵子了。”
东西哥哥没有说话。
“可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美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东西哥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美媛老师,”他说,“你觉得我会怎么理你?”
美媛愣住了。
“你来找我借教案,我在;你来找我谈公开课,我在;你来找我说理想谈人生,我也在。”东西哥哥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你跟别人在一起的事,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你现在来跟我说,怕我不理你。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理你?”
美媛的眼圈红了。
“甄东西,我没有想骗你。”她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好。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
东西哥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从前在他面前笑得温柔如水、说话轻轻柔柔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红着眼眶,说“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他想问,什么事情你做不了主?你跟石惠民在一起,是他逼你的?你跟他去旅社,是他拽你去的?你想跟我说话就来找我,不想说了就转身走人,这又是谁给你做的主?
可这些问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美媛老师,你说完了吗?”他问。
美媛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甄东西,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东西哥哥拿起笔,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成绩册。
“美媛老师,”他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同事。”
美媛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上次一样回过头来。可这一次,东西哥哥没有抬头看她。
门关上了。走廊上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东西哥哥握着笔的手终于停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
窗外,天渐渐暗了。操场上传来住校生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嘻嘻哈哈的,跟他隔着一整个世界。
有人敲门。
“东西,你在吗?”是丽媛。
他赶紧坐直了身子,飞快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在,进来吧。”
丽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一个碗里装着米饭,一个碗里盛着菜――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还没吃饭吧?”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成绩册,“就知道你又在忙。”
“谢谢。”东西哥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丽媛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吃饭。她没有提美媛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眼眶发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多吃点”,或者“青椒炒老了,下次我注意”。
东西哥哥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已经放了好一阵子了。
“丽媛。”他说。
“嗯?”
“没什么。”他又低下头去扒饭。
丽媛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一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操场上孩子们的打闹声渐渐散了,只剩下风吹过白果树叶子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气。
东西哥哥放下碗,发现碗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甄老师,明天数学测验,我还没复习完,能不能缓两天?――刘二娃。”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个刘二娃,”他把纸条递给丽媛,“每次测验都说没复习完。”
丽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就缓他两天呗。”
“不行。”东西哥哥摇摇头,“惯一次就有第二次。明天照常考,考完我再给他补。”
丽媛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我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今晚睡不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东西。”
“嗯?”
“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她说完就拉开门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像一只轻快的燕子。
东西哥哥坐在灯下,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是丽媛刚才坐过的。很淡,但确实在。
他又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水很凉,凉到嗓子眼,却让心里头那个热得发烫的地方,稍微安静了一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