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郑美媛美梦成往事雷雨花雨夜显疯狂(3)
美媛和石惠民的事,果然没撑多久。
那天晚上,有人在石书记家的院墙外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瓷碗砸在墙上,哗啦一声,脆生生的,碎片蹦出来,打在铁皮门框上叮叮当当响。
女的哭,男的吼,拍桌子踢凳子,动静大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黑狗叫,黄狗也叫,连巷口老李家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癞皮狗都凑热闹似的吼了几嗓子。
第二天一早,龙门旅社的老板娘跟街坊邻居嚼舌头,说昨晚石惠民开着他的吉普车,连夜回了县城,车斗里扔着一条揉成团的裙子。老板娘边说边比划,裙子的颜色她说不上来,就说“红不红粉不粉的,反正皱得跟抹布似的”。
又过了几天,石书记的老婆在供销社跟人闲聊,被人问起儿子的婚事。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柜台内外的人都听见:“吹了。那个郑家的丫头,是当老师的,我们家可伺候不起。”
这话传到学校,传到郑仁耳朵里,郑校长的脸黑了一整天。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只是下午开会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说话也简短了。
美媛解除了和石惠民的同居关系。
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前因后果。只是出现在学校的时候,脸上的粉比平时扑得厚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色的暗影。粉盖不住,灯光一照就显了形。
她还是团支部书记,还是校长的妹妹。周一早上的朝会由她主持,她还是面带微笑地站在旗杆前,指挥全校学生唱国歌,声音跟以前一样清脆。
可细心的老师注意到,她握指挥棒的手指关节泛着白,攥得很紧。
这场风波没有闹大,原因很简单――双方家长都是有身份的人。石德厚是镇党委书记,郑仁是中学校长。闹出去对谁都不好看。石德厚不想让人说“书记的儿子玩弄教师”,郑仁也不想让人说“校长的妹妹不检点”。
于是双方心照不宣,该闭嘴的闭嘴,该捂的捂。石家的院子连夜把砸碎的花盆扫干净了,碎碗茬子也铲走了,连门框上崩掉的那块漆都用灰补了补平。郑仁回家后只跟美媛说了一句话:“以后注意点。”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像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完了,也就平了。只是池塘底下多了一粒谁也不会打捞的石子。
石子沉在水底,不碍事,可踩上去,硌脚。
丽媛老师在所有流飞语中,始终没有对她姐姐公开说过一句评论。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美媛的事,她就笑笑,岔开话题,说今天的作业还没批完。
可在某个傍晚,她独自去了一趟白云庵。
她走的是后山那条小路,两边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她一个人拨开草往前走,走到庵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师太正在佛前上晚课,青灯古佛,木鱼声声。丽媛没有打扰,就在偏殿的蒲团上跪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求,只是跪着,看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没了踪影。
回来的时候,她的布袋里多了两本手抄的经文。她把其中一本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另外一本,她拿旧报纸包好,放在了东西哥哥寝室的课桌上。
扉页上,她用铅笔浅浅地写着几个字,笔迹轻得像是怕把纸摁疼:“缘来不拒,缘去不留。”
东西哥哥看到那本经文的时候,正在备课。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浅浅的字,看了很久。铅笔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可他每个字都认出来了。他没有说什么,把经文合上,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跟那管落满灰的箫放在了一起。
这段时间,东西哥哥和丽媛在一起的时间相对多了起来。不是刻意的。
只不过是一个人刚好在刻卷子,另一个人刚好在批作文;一个人刚好要去食堂打饭,另一个人刚好也还没吃。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说话,从学生的成绩聊到镇上的趣闻,从食堂的饭菜聊到东山的云。
丽媛的话总是很多,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东西,你说今天的红烧肉为什么那么咸?”
“东西,二班的王小明又打架了,你猜他跟谁打的?跟三班的李磊,就为了一个乒乓球。”
“东西,你听说了吗?镇上要修新的柏油路了,从街口一直修到学校门口。”
东西哥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时不时被她逗得笑一下。他的笑很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怕笑多了会把什么压着的东西翻出来。可丽媛不在意,他笑一下,她就高兴,第二天说话的声音都亮堂几分。
她总是安慰东西哥哥“你呀,读那么多书,把道理都读到自己身上打了结。人往前看,路才越走越宽。不要做茧自缚,陷在旧情的泥潭里不能自拔。你瞅瞅你自己――讲几何的时候眉飞色舞,一搁到感情上就成了闷葫芦。”
她劝他留意身边关心他的人,遇到可心的人,要主动去追求。
“与其生活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何不抛开烦恼从头再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红。那层红色从耳垂开始往四周漫,像墨滴进了清水,晕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赶上她心跳的节奏。
东西哥哥听了,若有所思。
他看着丽媛手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教科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书脊上贴着的一条透明胶带都已经发黑了。她就是用这本旧书备课的,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小小的,挤在一起,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
他点了点头。
可他点完了头,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走廊那头飘――美媛的办公室就在那头。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要拐一个弯、再经过三间教室。可他的目光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拦住。
有些东西,懂了跟放下了,本来就是两回事。
丽媛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了。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旧教科书翻到下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笔尖顿了一下,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平行着,靠得很近,就是不相交。
那天晚上,东西哥哥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备课。他翻开教案本,拿起笔,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窗外有月亮,薄薄的,挂在天上,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一个印子。
有人敲门。
“进来。”他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美媛。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甄老师,还没回去?”她问。
“备会儿课。”他说,声音很平。
美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翘起二郎腿,而是把腿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甄东西,”美媛先开了口,“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东西哥哥说。
“丽媛跟我说,你最近工作很拼,”美媛说,“身体要紧,别把自己累垮了。”
东西哥哥放下笔,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