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里晃过一个身影――那个陪他上山用黄泥糊墙洞、在白云庵的蒲团上嗓音发颤地问佛理、在月光下并肩搬完桌椅后又替他系灯笼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主动说过什么,却一直在最恰当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重新推紧抽屉,决定先把这封信晾一晾。桌上还堆着两个班的作业没批,毕业班总复习的油印讲义也只刻了一半。
可他不急,有人替他急。
丽媛老师是在教职工大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郑校长宣读完文件之后,合上文件夹,笑眯眯地随口提了一句:“咱们甄老师,马上就要忙起来了――县里叶主任亲自给他介绍女朋友了,据说有好几个候选人呢。”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甄老师请客”。丽媛老师也在笑,嘴角规规矩矩地弯着,可那笑容僵在脸上,没能传到眼睛里。她把腿上的教案本一把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用力过猛,封皮被捻得翘起了角。
散会后,她一个人抱着帆布包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绕了一圈又一圈,白球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暮色四合,操场边上一排白杨树被晚风吹得哗哗响,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后来有学生说,那天傍晚看见丽媛老师在校门口的发廊里坐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那头一直随意披散的乌黑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扬起,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理发师追出来喊:“老师,你剪下来的辫子不要了?”丽媛老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躺在玻璃柜台上、还带着微微弯度的青丝,只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二天,虚玉华意外地出现在了丽媛老师的寝室门口。她们两家虽然是亲戚,平日里来往却不算多。虚玉华倚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丽媛的肩头打量那间窄小的教师宿舍。床头墙上贴着一副对联,她一眼就认出了字迹――那是甄东西的手笔。她心里有了数,却没有点破,只是拉着丽媛的手,两人坐在床边聊了好一会儿家常,从虚家老爷子最近的风湿说到镇上供销社新进的布料。
临走的时候,虚玉华在门口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丽媛一眼,伸手轻轻拨了拨她新剪的短发发梢:“丽媛,咱家的闺女,可得长个心眼儿――有些缘分,你不争不抢,它就溜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批文。
丽媛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狠狠地定了定神。耳边是静闲师太在白云庵说过的:“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这声音一直压在心里,此刻缓缓地浮起来,把她从昨夜的彷徨中稳稳托住。
她睁开眼,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一个短发齐耳、眼神清亮的姑娘正望着她。没有了一直遮在面前的长头发,反而让她凭空多了利落与明朗。她对镜子里那个因代课教龄不够依旧评不上职称、依旧只是临时聘用人员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倔强,也有一份刚悟出来的笃定。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像拿定了一个主意,走到东西哥哥寝室的窗户下,笃笃笃敲了三下玻璃:“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谁也不清楚丽媛老师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有路过走廊的学生后来说起,那天傍晚的霞光特别好。甄老师先是扶着门框耐心地听着,听到后来忽然愣了愣,耳根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火炭色;而丽媛老师说完后,不待回答转身就走,两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新剪的短发在晚风中一扬一扬的,走出了六亲不认的帅气步伐。
她路过自己寝室门口时,那块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正好反射出夕阳的余光,一束金红的光斑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跟到了走廊尽头。
当天晚上,东西哥哥寝室的灯亮了很久。他端坐在桌前,把叶主任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叶主任的美意心领了,但自己带的是毕业班,正值总复习冲刺阶段,每天光讲题、批卷、油印讲义就要耗到深夜,实在不敢抽身去县城相亲,唯恐误人子弟。辜负了叶主任和两位局长的厚爱,万望海涵。字迹端端正正,措辞恭恭敬敬,没有一丝破绽。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口,压在抽屉里那封相亲信的上面,像是要把一件不大的事,压得再平整一些。
月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桌上那管久未吹响的旧箫上。那管箫穗子上落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悄悄掸净了,绛红色的穗子在月下柔柔地泛着光。
此刻,甄贤婆婆的院子里,灯也亮着。
灯下,那双纳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鞋底已经纳完了,莫愁姑姑正对着鞋面子发呆。她在发愁鞋面上的花样――绣一对鸳鸯?绣两只喜鹊?俗了,都太俗,也太轻浮。她拈着针,琢磨了老半天,忽然一拍脑袋:绣太平花。那是西岭栗子树下最常见的野花,年年春天开成片,五瓣小小,淡紫如烟。当年甄贤婆婆抱着包裙里的弃婴走进家门时,她贴身红布里仅存的一缕香气,就是太平花的味道。这花不富贵,不浓烈,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人这一辈子,盼的不就是个太平吗。
她穿好针,引上丝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绣。太平花小小的,五瓣,淡紫色,花蕊是象牙白。她绣了一朵又一朵,密密地铺满了整个鞋面,最后在鞋口处收了一根藤蔓,把所有花朵连成一道花环。冷姑爷在旁边看了许久,手里的黄荆木手杖刻了一半便搁在膝上忘了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花好。太平。”莫愁姑姑抬起头,目光越过针尖,对着丈夫微微一笑。她鬓边多了几根银丝,灯下反着光,可那笑容跟当年新婚时一模一样。
窗外,星河流转,院子里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哼鸣。一片经秋不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静静地卧在那里,安稳得就像今夜重阳镇上每一个期待团圆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