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八章贾镇长热情办寿宴甄将军传讯觅亲人
第三十一回贾镇长热情办寿宴甄将军传讯觅亲人(1)
话说重阳镇的秋天,一年比一年深了。白果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间,甄贤婆婆的七十岁大寿就要到了。
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这个岁数的老人家,在镇上屈指可数。更何况,甄贤婆婆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年轻时丈夫一去不返,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又在西岭的栗子树下捡了个弃婴。熬了大半辈子,熬到孙子考上了大学,如今熬到了古稀之年。镇上但凡上了点岁数的,哪个说起甄贤婆婆不竖大拇指?“那老太太,命硬。换个人,早被日子压垮了。”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重阳镇都动了起来。
最先登门的是郑家。郑仁校长亲自带着妹妹郑美媛,提了两瓶泸州老窖、一盒龙凤呈祥的糕点,恭恭敬敬地送到甄贤婆婆手上。
郑校长握着老人家的手,笑容可掬。他那副标准的校长笑容搁在平日里,总让人觉得端着,可今天对着甄贤婆婆,声音里倒有几分难得的诚恳:“老太太,您是我们重阳镇的活历史。您的大寿,我们郑家必须得来。”
甄贤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她穿着家常的青布夹袄,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拉了郑美媛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郑美媛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素夹子别在耳后,清清爽爽的。甄贤婆婆越看越欢喜,拍着她的手背说:“美媛这丫头,越长越俊了。在学校里,可得帮衬着我们东西点儿。”
郑美媛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老太太放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便再也说不出话来。郑校长在旁边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紧接着,贾家的人也来了。大舅贾为精是镇长,又是甄贤婆婆的晚辈――他管甄贤婆婆叫“舅娘”――自然不能落在人后。他带着大舅妈和表弟,身后还跟着虚玉华虚秘书。虚玉华今天穿着一件豆绿色的套装,卷发上别了一只素净的发卡,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着的礼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谄媚,也不过于冷淡让人觉得疏远。
大舅把礼单递到月生伯伯手里,礼单是用大红纸写的,毛笔字是虚玉华的手笔,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月生伯伯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一块,红双喜保温瓶一对,毛料布两丈。那时候这些东西可都是紧俏货,光那块手表就要一百二十块钱,还得凭票购买。月生伯伯捧着礼单,手都有些发抖――他做了大半辈子茶馆生意,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人,可这样贵重的贺礼,还是头一遭。
他只说了句:“为精兄弟,这礼太重了……”
大舅拍拍他的肩膀,截住话头:“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娘拉扯大这一大家子不容易,我这做晚辈的,孝敬是应该的。”说着,他凑近月生伯伯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哥,舅娘的寿宴,我已经跟县里汇报了。县统战部的领导很重视,说要亲自来祝寿。这可是咱们重阳镇的光荣!”
月生伯伯听了,有些不敢相信――统战部领导亲自登门,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
虚家也没落下。虚怀谷教导主任代表虚家前来,送的是一副自己亲手写的百寿图。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特意让两个学生帮忙抬着那幅装裱好的红绸卷轴。卷轴一展开,满院子的人都围了上来――一百个“寿”字,楷行草隶篆,字体各不相同,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指甲盖,错落有致地布满了整幅红绸。更难得的是,一百个“寿”字没有一个是重样的,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独特的筋骨和神态。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花了大力气的――光是练这百种写法,少说也得小半年。
虚怀谷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教导主任笑容,谦虚地说:“写得不好,聊表心意。”可谁都知道,虚主任的书法在重阳镇是数一数二的,这副百寿图,少说也值几十上百块钱。
有人开玩笑道:“虚主任,你这‘写得不好’,把别人的‘写得好’都比下去了。”虚怀谷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谦逊。
甄贤婆婆的七十大寿,就这么从一个家族聚会,变成了一场牵动全镇的大事,又变成了一场涉及县统战工作的政治活动。
大舅贾为精更是格外重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家族聚会,更是一次重要的统战活动――甄贤婆婆是台属,她的丈夫甄贤公公还在台湾,退役前是国民党少将,那是相当高级的将领。如果能通过这次寿宴,跟台湾那边搭上线,促成老先生回乡探亲,甚至再进一步――把台商引到重阳镇来投资,那可是天大的政绩。
因此他亲自出面协调,调动了所有的人脉资源。镇长办公室的灯,那几天亮得比平时晚了许多。虚玉华抱着一摞文件进进出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脚下的高跟鞋踩在镇政府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地响个不停。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听见她对大舅说:“镇长,县统战部的秦副部长已经确认出席了。叶主任也来。主桌设在甄家茶馆正堂,菜式已经跟老钱头对过――八凉八热一汤一羹,按接待县级领导的标准。您看座位怎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