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微微一笑:“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在吗?”
“在。他回寝室了,说要收拾东西。”
美媛老师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虚玉华那种浓得熏人的香水味,也不是千寻姐姐那种被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而是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素净的、若有若无的。她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我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远远地、悄悄地在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
美媛老师敲响了东西哥哥寝室的门。门开了,东西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那管布满灰尘的箫。他看见美媛老师,愣了一下。
“美媛?你怎么来了?”
美媛老师把手里的红纸展开,铺在桌上。红纸上,写着一副对联。字迹娟秀工整,用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毫无慌乱。
“东来紫气,满园桃李知春意;方兴未艾,一片丹心化雨虹。”
东西哥哥看着那副对联,又看了看美媛老师。屋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美媛老师的月白色连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脸上那双好看的酒窝若隐若现。
“美媛,”他轻声问道,“你写的?”
“嗯。”美媛老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释然,“东西,送你的。你写了那么多人家的对联,还没人给你写过一副吧?”
东西哥哥低下头,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久到美媛老师开始不自在地把手收回来拢了拢头发。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管箫。
箫身上落满了灰。他轻轻地擦拭着,把每一段竹节都擦得干干净净,把每一处刮痕都摩挲得光滑润泽。他擦拭了很久,像在跟一位老友做漫长的道别。然后,他把箫贴近嘴唇,深吸一口气。
箫声响了。
不是《卧龙引》的慷慨激昂,也不是那几个月深夜里幽幽的哀鸣。而是一种平和的、宽广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澄澈的声音。那声音从寝室里飘出来,飘过走廊,飘过操场,飘过银杏树的树梢,飘到东山上。东山巍巍,沉默不语,只是用山风轻轻和了一下。
美媛老师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流过她脸上那对好看的酒窝,可她嘴角是笑着的。
我在走廊拐角处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箫声停了。暮色渐浓。
“东西,”美媛老师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副对联,是我想了很久才写出来送你的。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送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你真正走出来。”她抬起眼睛看着东西哥哥,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你用了很长时间去学会如何抽离,但你也终于学会了。现在,我把这副对联交给你了。”
走廊里一阵沉默。只有晚风轻轻吹过,把美媛老师的头发吹乱了。东西哥哥伸出手,轻轻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替她把那缕乱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可那动作,温柔得像是擦拭一管多年未吹的旧箫。
那天夜里,皓月当空。金娃子家里,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纳凉,借着月光和院里那盏昏黄的灯,把美媛老师写的那副对联,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月光洒在红纸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照得清清楚楚。
我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问:“妈,美媛老师这副对联里,东西哥哥的名字藏在哪里?”
妈妈笑了,用手指点着对联的上下联第一个字:“你看,上联第一个字是‘东’,下联第一个字是‘方’。合起来,就是‘东方’。”
我恍然大悟:“东西哥哥的‘东’!”
“对呀。你美媛老师有心了。”妈妈顿了顿,转头往后面那排房子望了一眼,笑着说,“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和美媛老师,已经把桥搭起来了。”
我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东西哥哥站在东山上吹箫。箫声不再是哀伤的。山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脸上有笑容,那笑容很平静,很温暖。东山巍巍,重阳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碑身上洒满了月光。
第二天早晨的太阳照常升起,金光洒在七杀碑的七个“杀”字上,把那些刻痕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无字碑依旧沉默,却再也不是空无一物――它的碑身上,分明映着重新站起来的,两个人的身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