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老师,上班时间,能不能……”
竺万金抬起头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平时见了虚怀谷,总是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大概是酒壮怂人胆,他蹭地站起来,指着虚怀谷的鼻子就骂开了:“你算老几?你管我?我跟你说,我姐夫是校长!你虚怀谷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有个当镇长的贾为精给你撑腰吗?我告诉你,贾为精也不过是个镇长,官还没芝麻大!你――”他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晃,“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全愣住了。虚怀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文件夹攥得嘎吱作响。他没有回嘴,就那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竺万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转过身,一不发地走了。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传到了郑校长耳朵里。不是虚怀谷去告的状――虚怀谷这个人,最懂得分寸,这种事他不会亲自出面。可他不出面,自然有人替他出面。教导处另一个老师,跟虚怀谷走得近,当天傍晚就“无意间”把这事透露给了郑校长的老婆――竺校医。
竺校医一听,火冒三丈。自己的亲弟弟在办公室里骂人,骂的还是教导主任,这还了得?她当晚就拎着自己弟弟的耳朵,把他拖到了郑校长面前。
“你管不管你小舅子?你再不管,就给我滚出去!”竺校医的声音,据说整栋教师宿舍楼都听见了。
郑校长的脸比锅底还黑。他看着面前这个耷拉着脑袋、满身酒气的小舅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早上,全校教师大会,你当着全体教师的面,给虚主任道歉。然后,暂停一切教学和行政工作,听候处理。”
竺万金的酒醒了大半,还想辩解什么。他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嘴硬!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第二天一早的全校教师大会,竺万金站在**台上,当着几十个教师的面,给虚怀谷鞠躬道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虚怀谷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可竺万金鞠躬的那个瞬间,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老师,分明看见虚怀谷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那翘起的角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在笑。
两天之后,校务委员会的处理决定下来了。竺万金被调离教学岗位,安排到后勤处打杂――不教课,不管学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课桌椅、修理门窗、在操场上拔草。教委有领导问起这事,郑校长说得很体面:“竺万金同志身体不适,主动要求转岗。”教委的人呵呵一笑,心照不宣地签了字。
刘二娃在食堂门口看见竺万金蹲在花坛边拔草,回来跟我们说:“那画面,惨不忍睹。那么胖一个人,蹲在那儿,汗水把衣服湿透了,拔一把草喘一口气。旁边有几个学生走过,他还朝人家笑,结果学生跑得更快了。”
张大勇撇撇嘴:“活该。当初靠关系抢了甄老师的年级组长,现在报应来了。”
可我看着竺万金在操场上拔草的背影,心里头却酸酸的。这个人,也许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本事,又爱面子,又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可在一个地方,没本事的人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迟早是要摔下来的。今天不摔,明天摔。明天不摔,后天摔。摔得晚不如摔得早,摔得早,还有爬起来的机会。
东西哥哥对竺万金的事,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粉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画完了,转过身来,说:“同学们,我们继续讲题。”
竺万金被贬为“庶民”之后,年级组长这个位子又空了出来。学校里的老师们私下议论,这回年级组长应该是甄东西的了吧?人家期中考得好,期末考得好,资历也有,威望也有。可校务委员会迟迟没有开。
虚怀谷倒是提过一次。他在走廊上遇到郑校长,客客气气地提了一句:“校长,甄老师那个年级组长的任命,是不是该落实了?”郑校长笑着点点头,说“快了快了”。可这个“快了”,一快就是大半个月。
有人在背后分析:郑校长不是不想任命,是不好意思。当初他把年级组长给了小舅子,现在小舅子出了事,再把这个位子给甄东西,不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看走眼了吗?可要是不给,这么拖下去,也说不过去。后来还是竺校医一句话打破了僵局:“你不给甄东西,难道还等着万金回来?”郑校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三天后,东西哥哥的年级组长任命下来了。
东西哥哥拿到那份任命通知书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对折,夹进抽屉里,然后继续批改作业。他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淡淡的、没什么感觉的表情。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个年级组长,是别人掉的饼,不是自己种的粮。”
他真的变了。从前的他,会在赢了之后站在讲台上声音发颤地宣布成绩;会在赚了钱之后兴冲冲地拉着我去吃小笼包子;会在公开课成功之后脸上憋着笑憋得脸红。可现在,年级组长的任命下来了,他的反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有一件事,他没有变。
年级组长任命下来的第二天,他找到我,从兜里掏出两元钱,递过来:“金娃子,去帮我买红纸。”
我接过钱,抬头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有些凹陷,可眼睛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很弱,像是风里的一根蜡烛,随时可能熄灭,可它还在烧。
“东西哥哥,又写对联?”
“嗯。”他推了推眼镜,“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