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哥哥,我要去甄贤婆婆那里告你!说你欺负人家!”
“呵呵,金娃子,我怎么敢欺负你?咱们家都知道,金娃子在咱家里就是贾宝玉,谁也不敢惹的。因为得罪了老祖宗的心肝宝贝,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东西哥哥,你知道就好。千万不要说话不算话,到时可别怪我之不预也!”
“去吧去吧,废话那么多。”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对着桌上的白纸,开始琢磨对联的草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一个词划掉,再写一个词又划掉。
我攥着那两元钱,一路小跑到了供销社。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胖大姐,看见我个小娃娃掏出两元“巨款”,吓了一跳,再三确认:“你屋大人晓得不?莫不是偷了家里的钱?”
“这是我东西哥哥的奖金!他让我来买红纸的!”我挺起胸膛,把钱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
胖大姐这才放心,给我数了四十张红纸。红纸是用草纸染的,红艳艳的,散发着淡淡的染料味儿。我抱着一大摞红纸往回走,红纸比我还高,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侧着脑袋从纸旁边看。
回到学校,东西哥哥已经把对联的草稿打好了。我凑过去一看,宣纸上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其中一副对联被圈了好几圈,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显然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我歪着头念道:
“家有千书穷攻而不舍必成大器;学富四海苦读且无倦岂为小人?”
我念完了,挠挠头:“东西哥哥,这副对联,有些字我不认得。”
“哪个字不认得?”
“‘攻’字什么意思?‘攻而不舍’?”
“不是‘攻’,是‘攻’――‘攻书’的‘攻’,就是读书的意思。”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穷攻而不舍,就是家境虽然穷,可读书却不放弃。这样的人,必成大器。下联‘学富四海苦读且无倦岂为小人’,意思是学问像海一样深,还要刻苦读书不厌倦,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小人呢?”
我听得似懂非懂,可觉得这副对联念起来顺口,意思也好。东西哥哥放下笔,搓了搓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副对联,我有信心。郑家当年在无缺堂门口贴的‘善男信女爱老幼,坐北朝南卖东西’,靠的是气派。我这副,靠的是志气。”
第二天星期天,也是逢场天。
天还没亮透,东西哥哥就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古驿道上已经有了赶场的人――挑担子的、背背篓的、牵猪儿的、提鸡笼的,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说话声、吆喝声、鸡鸣狗叫声汇成一片,热闹得很。
我们在大榕树下占了块好位置――就在七杀碑和无字碑旁边,人来人往的必经之路。东西哥哥把一块旧床单铺在地上,压上四块石头,然后把写好的春联一副一副地摆开。春联是昨晚在寝室里写好的,墨迹刚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东西哥哥的书法算不上大家,笔锋有些稚嫩,可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潦草。
太阳升起来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路过我们的摊子,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眼。有的看了就走了,有的会蹲下来,把对联念一遍。
第一个买主是个老大爷,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一串草药。他蹲下来,用手指着那副“家有千书”的对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看着东西哥哥。
“小伙子,这副对联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大爷。”
“这字嘛,一般般。”老大爷捋着山羊胡子,话锋一转,“可这词儿,好!‘家有千书穷攻而不舍’,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那孙子,就是不肯读书。这副对联,我买了。拿回去贴在门口,让他天天看!”
他掏出五角钱,递过来。东西哥哥接过钱,双手把对联卷好,用一根稻草绳捆了,递到老大爷手里。老大爷接过对联,又看了看东西哥哥,问:“小伙子,你是镇上学校的老师?”
“是。我是重阳中学的数学老师。”
“好!好!”老大爷连说了两个“好”字,“咱们重阳镇的娃娃,有你这样的老师,是福气。”
老大爷拿着对联走了。东西哥哥看着手里那五角钱,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钱叠好,放进兜里,然后抬起头,冲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卖春联――手写春联――甄老师亲笔――”
这一嗓子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认得东西哥哥的学生家长,有来赶场的龙门镇老乡,还有正好路过的镇上的干部。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夸对联写得好,有的说这年轻老师有才华,有的已经开始从摊子上挑自己喜欢的对联了。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副春联卖得只剩最后几副了。
东西哥哥一边收钱一边卷对联,忙得不亦乐乎。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对襟棉袄的老者缓步走了过来。他身材清瘦,背微微佝偻,却掩不住一身儒雅之气。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他在摊子前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对联,最后停在那副“家有千书”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东西哥哥都放下了手里正在卷的对联,站起身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