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娃子。”他忽然叫我。
“嗯?”
“你说,什么是家?”
我想了想,说:“家就是……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东西哥哥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也对。也不全对。爸爸妈妈在的地方是家。可还有些别的地方,也是家。”
“什么地方?”
他指着山那边,龙门镇的方向:“那里。你莫愁姑姑家。我们这几天流汗的地方。那也是家。”
他又指了指重阳镇的方向:“还有那里。我们的根在那里。七杀碑在的地方,无字碑在的地方,你大舅在的地方,外婆在的地方。”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变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家就是,不管你走多远,都会想回来的地方。”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之后,东西哥哥望着山那边,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山,穿过了田,穿过了那棵栗子树,落在一个扎麻花辫的身影上。
“金娃子,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
“什么问题?”
“莫愁姑姑,其实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愣住了。
是啊。莫愁姑姑是甄贤婆婆从山上捡来的,她跟甄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茹冰、茹雪、茹霜、茹心,她们身上流的血,跟甄家一滴也不相同。
“但是他们,”东西哥哥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个木雕公鸡,“却比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像家人。”
秋风起了。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了一片,像在跟我们道别。远处的东山上,黄毛草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站了几十年,站成了一面旗。
我回头望了一眼龙门镇的方向。山重水复,已经看不见那座矮矮的土坯房了。可我知道,在那片山坡上,有一户人家,正在地里忙碌着。那个少寡语的姑父正挑着粪桶走在田埂上,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姑正端着簸箕撒肥料,那个爱教训人的表姐正一边干活一边背课文,那个会数星星的表妹,正仰着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他们和我们,身上流的血不一样。可他们就是我们家的人。
回到重阳镇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街口那棵大榕树的树梢上。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碑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夕阳。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妈妈站在茶馆门口,远远看见我们,快步迎了上来。她一把拉住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怎么晒成这个样子?脸黑了一圈!手上还缠着布条?都起泡了!”她的声音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嗔怪。
“妈,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没偷懒!姑姑还夸我了呢!”
妈妈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又问:“你姑姑家怎么样?小春种完了吗?”
她一连串地问,我都来不及回答,只是扑进她怀里,使劲抱了抱。她围裙上有肥皂的味道,有茶叶的味道,还有厨房的油烟味――这是家的味道。跟莫愁姑姑身上的稻草味、泥土味不一样的家的味道。
“妈,我饿了。”
“好好好,饭都做好了,快进屋吃!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回锅肉。”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的天井旁边。头顶的天空窄窄的,被屋檐和墙头框成一方深蓝色的井。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茹霜表姐给我的奖品,上面刻着“勤奋”两个字。笔身已经被我的手焐热了。我把钢笔对着星星举起来,星光透过笔身,在笔帽上凝成一点微光。
我知道,在十八里外的龙门镇,在那座土坯房后面的小山包上,此刻,也会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看着同一颗星星。她是不是已经数过一百颗了?是不是又数不下去了?也许她也在想――小表哥到家了吗?明年真的还会来吗?
我朝那颗星星眨了眨眼睛。
我到家了。
可好像,还有一个家,也留在了那片洒满星光的小山包上。
我朝那颗星星眨了眨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