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一家子白天忙农活两兄妹黑夜数星星(6)
莫愁姑姑走到月生伯伯面前,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大哥,路上吃。起早贪黑的,别饿着。”说完又转身回屋,抱出一罐子酸豆角、一袋子红薯干、几串干辣椒,硬要塞过来。
“妹子,够了够了。”月生伯伯拦着。
“够什么够。”莫愁姑姑不听,眼眶更红了,“你们来帮了这么多天忙,连口好的都没吃上。这些东西不值钱,都是自家种的、自家腌的,比街上卖的干净。大哥你带回去,给金娃子他妈也尝尝。”
她说完,蹲下身,一把拉过我,用手把我脸上的灰尘擦了擦。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可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弄疼了。
“金娃子,这几天累坏了吧?手上都起泡了。回去让你妈用针挑了,涂点碘酒,别感染了。”
我使劲摇头:“不累!姑姑,我明年还要来!”
莫愁姑姑眼睛一红,猛地把我的脑袋摁进怀里。她身上有一股味道――稻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灶火的味道,咸菜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踏实。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手,红着眼眶笑了一下:“好。金娃子,回去听你妈的话,好好念书。明年再来,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嗯!”我用力点头。茹霜表姐站在莫愁姑姑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她走到我面前,少见地没有教训我,而是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勤奋”两个字,虽然旧了,可用布擦得干干净净。
“金娃子,这个给你。这是我的奖品,初二数学竞赛得的。你拿回去好好写字,将来考大学。”
我握着那支钢笔,笔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爱教训人的表姐,平时总说我懒,可她把自己的奖品送给了我。我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茹心表妹站在冷姑爷身边,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上还是那两根红头绳――那是莫愁姑姑去年赶集时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换。
我走到她面前:“茹心妹妹,我走了。”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你要好好的。明年农忙,我还来帮你撒种子。”
“嗯。”
她一直嗯,一直没抬头。我看见她的手把衣角绞得更紧了,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脚下的田埂窄窄的,两边的稻茬浸在晨露里,湿漉漉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表哥!别忘了!”
我回过头。茹心表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朝我使劲挥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蓝布褂子打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麻花辫甩到了身后,红头绳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明年还要来!”
“一定!”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我没有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挥手的样子,脚就迈不动了。
莫愁姑姑还在村口站着。她没有喊,也没有追,就那么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拎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晨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拢一拢。她身后是那座土坯房,脚下是那片院坝,远处是那片刚刚种完的大坡地。再过些日子,那些土窝里就会冒出嫩绿的麦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
冷姑爷蹲在树根上,手里的叶子烟已经烧到了指头,他却浑然不觉。他眯着眼睛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直到黄狗跑过来舔他手指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来,对着莫愁姑姑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回吧。走远了。”
回重阳镇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路。来的时候,我满怀新奇,一路上问个不停;回去的时候,路上只有我们几个人沙沙的脚步声。雾气还没散,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枯草和泥土的腥甜味儿。
我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真是奇怪,明明是同一段路,来的时候又远又难走,回去的时候却觉得没走多久就要到分岔路口了。也许是因为心里头装的东西多了,路就变短了。
走到那棵分岔路口的大榕树下,我们停下来歇脚。月生伯伯把担子放下,从油纸包里掏出莫愁姑姑烙的饼,分给大家。饼还是温热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和油脂的味道。
东西哥哥没有吃饼。他靠着榕树站着,从兜里掏出那只木雕公鸡,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公鸡的尾巴,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忽然开口了。
“金娃子,你看这些刀痕。”
我凑过去。公鸡尾巴上,那些刻痕不整齐,有的地方挖深了,有的地方削浅了,深浅之间还留着毛刺。凑近了看,每一刀都透着一股子笨拙和用力――有的刀痕旁边还有滑刀的印子,肯定是刻的时候手打滑了。
“看到了。”我说。
“你姑父的手,拿了一辈子锄头。天天握那么粗的东西,手指头都是僵的。他能拿稳凿子,一刀一刀地在这么小一块木头上刻出这只公鸡……”他把公鸡收进掌心里,慢慢攥紧,“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雕公鸡装进了帆布包的最里层。那里装着他的箫,装着他大学的图纸,装着他的书。现在,又多了一只拇指大的木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