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两个。”他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线跟圆只有一个交点?什么样的线跟圆有两个交点?有没有线跟圆没有交点?”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这个问题课本上没有现成的答案,得自己动脑筋想。
东西哥哥不急,他让学生们自己想、自己画、自己讨论。课堂乱哄哄的,有的学生在草稿纸上画圆,有的在争论,有的跑到黑板前面指指点点。
正热闹着,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虚怀谷虚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听课记录本,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甄老师,我能听一堂课吗?”
东西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可以。虚主任请坐。”
虚怀谷在教室后面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来,翻开听课记录本,拔下钢笔帽,开始记录。
课堂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学生们不敢大声讨论了,也不敢往黑板上跑了,一个个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眼睛偷偷往后瞄。
东西哥哥倒是不慌不忙。他继续引导学生思考,提问,画图,讲解。可不管他怎么努力,课堂的活力已经没了,像一锅烧开的水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下课铃响了。
虚怀谷合上听课记录本,走到讲台前。他看了看东西哥哥,又看了看下面的学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甄老师,你这堂课,知识点讲得不错。但是――”他话锋一转,“课堂教学,不能脱离课本。你整堂课没有翻过一次课本,学生连书都没有打开。这样下去,考试怎么办?中考是指挥棒,课本是根本。抛开课本搞创新,那是舍本逐末。”
东西哥哥的眉头皱了起来:“虚主任,我认为几何教学最重要的是培养学生的空间思维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照本宣科当然容易,可那样学生永远学不会自己思考。”
虚怀谷的脸色沉了沉:“甄老师,你的想法是好的。可咱们是农村中学,学生基础差,家长要求高。中考考什么?考课本上的知识点。你不教课本,学生考不好,谁负责?”
“我负责。”东西哥哥一字一顿地说。
虚怀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听课记录本。
“好吧。期中考试见分晓。”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渐行渐远。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看看门口,又看看东西哥哥,大气都不敢出。
东西哥哥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期中考试。”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盒,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同学们,虚主任的话你们听见了。他说我不教课本,他说你们考不好。你们觉得呢?”
没人敢吭声。
刘二娃忽然举起手来。
“甄老师,我觉得你教得比课本好。课本上的东西,我自己能看懂。你教的,我自己想不出来。”
东西哥哥看着刘二娃,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咱们就证明给他们看。从今天起,课本要学,而且要比任何人学得都好。课外的东西,也要学。期中考试,咱们三班,要考全年级第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信心?”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齐吼:
“有!”
那声音冲出教室,冲过操场,冲到了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前。
郑仁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听见这声吼,抬起头来,往三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从那天起,三班像换了一群人。上课的时候,没有人走神,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东西哥哥的粉笔头。下课了,别的班的学生在操场上疯跑,三班的学生趴在桌上做题。放学了,东西哥哥的寝室里总是挤满了来问问题的学生,一拨走了又来一拨。
我在其中,既痛苦又快乐。痛苦的是,东西哥哥布置的作业比谁都多;快乐的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几何题做出来了,是会上瘾的。那种感觉,就像解开了一个又一个绳结,每解开一个,心里就亮堂一分。
郑美媛好几次来找东西哥哥,都看见他被学生围着讲题。她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也不打扰,悄悄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走了。有时候是一包茶叶,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只是一张纸条。
我偷偷看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我看完了,赶紧把纸条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期中考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重阳镇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白果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在街道上打转。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碑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冰得手指头疼。
考试前一天的傍晚,东西哥哥一个人爬上了东山。
这回他没带箫,也没带学生,就那么空着手,一个人坐在那块他吹过箫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重阳镇。
夕阳西下,把整座镇子染成一片橙红。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隐约可闻。青石板街道上,有人在收晾晒的稻谷,有人在赶鸭子回家。大榕树下,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飘上山来。
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口的七杀碑和无字碑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他走到无字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银圆轻轻放在碑面上。
第二天,期中考试。
三班的学生走进考场的时候,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出征的士兵。
我坐在考场里,打开试卷,第一道题就是圆的切线。我拿起笔,脑子里浮现出东西哥哥在黑板上画的那些圆和线,浮现出他一根一根画的辅助线,浮现出他说的那句话――“解题就像走迷宫。你得多试几条路,才能找到出口。”
笔落下去,答案一个一个地浮出水面。
考完试出来,刘二娃在走廊上又蹦又跳:“甄老师押中题了!那道切线题,跟咱们练过的一模一样!”
其实不是押中题。是东西哥哥把该教的都教了,不管课本上有没有。
成绩出来那天,是重阳镇今年秋天最冷的一天。
郑校长站在操场的**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透。全校师生在台下站得整整齐齐,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
“现在我宣布,本学期期中考试,各年级各科成绩。”
他念了一大串名字和数字。初一、初二、初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念到初三几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初三几何,年级平均分――七十八点五分。”
台下一阵骚动。这个平均分,比上学期高了整整十分。
“各班平均分。一班,七十五点二分。二班,七十六点八分。”
他又停了一下。
我站在队伍里,心跳得像擂鼓。
“三班――”
郑校长的目光往三班的方向扫了一眼。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十三点六分。年级第一。”
三班的队伍炸了锅。刘二娃第一个跳起来,帽子都飞了。同学们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把帽子往天上扔。
东西哥哥站在队伍最前面,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跳,也没有叫,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着。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虚怀谷站在教师队伍的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又抬头看了看东西哥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郑美媛站在团支部的方阵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偷偷朝东西哥哥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赶紧把手缩回去,脸红了半边。
散会后,东西哥哥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靠着那棵银杏树,望着远处的东山。
我跑过去,站在他旁边。
“东西哥哥,我们赢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
“金娃子,这才刚开始。”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赢了就是赢了,什么叫“这才刚开始”?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在一个小地方,出头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是,出了头之后,怎么待下去。
因为赢了一次,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等着你下一次,是赢得更漂亮,还是摔得更惨。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东西哥哥的肩头,落在我仰起的脸上。东山巍巍,默默注视着这座千年小镇,注视着它怀抱里的人们,怎样在输赢之间,一天一天地活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