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校门前校长留笑脸讲台上老师发脾气(3)
说完,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不用圆规,一笔画成,比圆规画的还圆。
那堂课,没有人敢走神。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重阳镇。
“听说了吗?甄家那个大学生,在讲台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还拍了桌子呢!把粉笔盒都震翻了!”
“听说立了三条规矩,说什么坚决不去请学生,爱来不来!”
“这脾气,比他爷爷甄贤还倔!”
也有人说好话的。
“我看甄老师说得对。学生读书,凭什么要老师去请?我们当年上学,翻山越岭几十里路,谁请过?”
“就是!那些家长也太过分了。人家堂堂大学生,教初中几何还不是绰绰有余?嫌弃人家没经验,有经验的不都是从没经验过来的?”
“我看啊,就是有些人看不起甄家。甄家以前穷,现在出了个大学生,有人心里不平衡。”
这话说得有点诛心了,可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重阳镇这地方,三姓之间明争暗斗了几百年,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的较劲从来就没停过。
当天下午,郑校长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回,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虚怀谷虚主任也在,贾百生贾老师也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师。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凝重。
郑校长看见我,招了招手:“金娃子,过来。”
我走过去。
“你东西哥哥今天在班上发脾气的事,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你回去跟你大舅说一声,让他有空来学校一趟。就说我请他喝茶。”
我眨巴眨巴眼睛:“校长,你是要告东西哥哥的状吗?”
郑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不是告状。是商量。你东西哥哥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急了些。性子急不是坏事,可有些事,急不得。”他顿了顿,像是自自语,“咱们重阳镇这地方,什么事都急不得。”
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挂在白果树的树梢上。金黄色的光洒在操场上,把泥地照得像一块铜板。
我走到三班教室门口,往里面探头一看。东西哥哥还没走,一个人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手里握着红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新剪的小平头上,青色的发茬泛着一层光。
我轻轻走进去,站在讲台边上。
“东西哥哥。”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金娃子,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在等你。”我趴在讲台边上,仰头看着他,“东西哥哥,你今天在讲台上好凶啊。把我都吓了一跳。”
他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金娃子,哥哥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说得对。学生本来就应该主动学习,凭什么要老师去请?”
东西哥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笑意。
“你才十岁多,懂什么主动学习?”
“我懂!”我不服气地说,“大舅妈逼我做作业的时候,我虽然不情愿,可我知道那是为我好。那些家长不让学生来上课,是害了他们。”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平头。
“金娃子,你说得对。可是,这世上的事情,不是对就能做成的。”
我听不懂他的话。
多年以后,当我也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半大孩子,被家长质疑、被领导谈话、被现实打磨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了东西哥哥那个下午的感受。
东西哥哥在讲台上发了那一通脾气之后,三班的情况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首先回来的是刘二娃。刘二娃他爹是镇上有名的倔脾气,当初死活不让儿子上三班,说“嘴上没毛的娃娃老师能教出什么好来”。可刘二娃在家闹了三天――不吃饭、不睡觉、不跟爹说话――硬是把他爹闹服了。
“去去去!爱去就去!老子不管了!”刘老爹把书包往儿子怀里一塞,蹲在门槛上抽闷烟。
刘二娃抱着书包,撒腿就往学校跑。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东西哥哥正在黑板上画辅助线,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是刘二娃,他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
“进来。”
刘二娃走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爹让你来了?”
刘二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爹管不着我。”
东西哥哥继续讲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眼尖的同学发现,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二娃回来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学生回来了。有的被哥哥姐姐劝回来的,有的自己跑回来的,还有的是家长被邻居说动了――“你看人家刘老倔都让娃去了,你还端着干啥?”
到了第二周,三班的学生基本上都回来了。虽然还有两三个顽固派死活不来,可教室里的座位,已经满满当当了。
郑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表扬了三班,说甄老师“工作有方,成效显著”。东西哥哥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家长们虽然把学生送回来了,可心里的疙瘩并没有解开。他们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不满――挑剔。
“甄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少了。我家娃回家半个小时就做完了,然后就疯玩。这哪行?”
“甄老师上课不讲课本,老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图形。课本上的例题都不讲完,考试怎么办?”
“甄老师要求太严了。我家娃说,作业写得不工整,他让重写。”
这些意见,有的送到了郑校长那里,有的送到了虚主任那里,还有的,直接送到了贾镇长的办公桌上。
贾镇长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呀。我们班同学都可喜欢他了。”
“有没有人说他不好?”
我想了想:“有。有些家长说他作业布置得少,有些说他太严了。还有人说他的头发……哦,他已经剪了。”
贾镇长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用手拍了拍胖胖的脑袋瓜,叹了口气。
“严也不行,松也不行。这帮家长,真难伺候。”
这时候,虚玉华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她把茶放在贾镇长面前,笑盈盈地说:“镇长,为小甄老师的事发愁呢?”
贾镇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不是嘛。才上了几天课,告状信就来了。说他不讲课本,不布置作业,对学生太严……什么都有。”
虚玉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镇长,这事您不用愁。小甄老师那脾气,我在学校就听说了。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他要是一上来就跟老教师一样四平八稳,那才不正常呢。”
贾镇长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子弹飞一会儿。”虚玉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家长们闹,是因为他们不习惯。等他们习惯了,发现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成绩比别人好,到时候不用您说,他们自己就会闭嘴。”
贾镇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虚玉华又说:“不过,有件事您得留神。郑校长那边……”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端着茶杯,透过腾腾热气看着贾镇长,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贾镇长和她对视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可隐隐觉得,东西哥哥在学校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就来了。
事情出在一堂几何课上。
那天东西哥哥讲的是“圆的切线”。他没有按照课本上的例题讲,而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条切线,然后问学生:“你们看,这条线和圆有几个交点?”
学生们齐声回答:“一个!”
“对,一个。”东西哥哥又在圆上画了好几条线,“那你们看,这些线跟圆有几个交点?”
“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