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西北口音:“诸位说的,可是当真?”
史三炮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老子史三炮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这街你们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来人,给他们拿竹篮子去!”
立刻有人屁颠屁颠地跑去拿来两只竹篮,扔在外乡汉子们脚下。那竹篮编得倒是精巧,可惜窟窿眼比铜钱还大,别说装水,装石头都得漏出去。
领头的汉子弯腰捡起竹篮,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又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史三炮一眼,那眼神里有隐忍,有不甘,还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好,我们洗。”
说罢,他率先拎着竹篮,大步走向街边的琉璃井。他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觑,可见大哥都动了,也只好咬着牙,拎起篮子跟了上去。
史家街的人呼啦啦全涌到街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这场好戏。有人搬来长凳站在上面看,有人爬到树上骑在枝桠上看,就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放下了折扇,探着脑袋往外瞅。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拍着手笑:“快看快看,外乡佬要用竹篮子打水啦!”
琉璃井旁,领头的汉子弯腰打水。竹篮一入井,咕嘟咕嘟灌满了水,可往上一提,水就哗啦啦从窟窿眼里漏出去,等提到井沿上,篮子里只剩下几片湿漉漉的树叶。他面无表情,拎着漏得只剩几滴水的篮子走到街上,煞有介事地往地上一泼,然后又折回去,再打,再漏,再泼。
一遍,两遍,三遍。
围观的人群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着大腿喊:“这傻子,竹篮打水一场空,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他倒干得一本正经!”
也有人说风凉话:“外乡人就是外乡人,脑子不够数,活该被咱史家街的人耍弄。”
史三炮得意洋洋地坐在茶馆门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喊一嗓子:“给老子洗干净点儿!有一粒马屎没洗干净,今儿个都别想走!”
外乡汉子们个个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关节发白。有几个年轻的后生,眼眶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堂堂七尺男儿,被人当猴耍,这份屈辱比挨刀子还难受。可领头的汉子始终面无表情,一不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注定徒劳的动作。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仔细看才能发现,嘴唇上已经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整个史家街都沉浸在一种残忍的欢乐中,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这笑声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扎在外乡汉子们的心口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拄着一根竹拐棍,颤颤巍巍地走到井边,一把夺过领头的汉子手里的竹篮,狠狠摔在地上。
“作孽啊!”王婆婆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对着史三炮和那一群看热闹的人,扯着嗓子骂开了,“你们这些砍脑壳的死鬼!竹篮怎么打水?你们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家外乡的客人吗?史家祖上是怎么教你们的?把客人当祖宗伺候,这才几年光景,你们就把祖宗的规矩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越骂越气,竹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你们就不怕遭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欺负外乡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县城里横啊!一个个窝里横的怂包!赶快点让客人离去,别给咱这地方丢人现眼了!”
王婆婆在史家街辈分高,年纪大,又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发起火来连族长都敢骂。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把史三炮骂得脸上挂不住了。围观的百姓也被骂得讪讪的,笑声渐渐稀落下来。
史三炮嘟囔着嘴,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行行行,看在王婆婆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外乡人,算你们走运,滚吧!”
领头的汉子放下手中的竹篮,转过身,对王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才直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婆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感激。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兄弟们,赶着马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史家街。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王婆婆站在街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自语道:“作孽啊……这帮小畜生,早晚要给史家街招来大祸……”
史三炮在后面听见了,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王婆婆,您老就是心太软。几个外乡的马贩子,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咱史家街立在这儿几百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王婆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棍,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自己那间临街的小屋。
夜色彻底笼罩了史家街。榕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过后,史家街的命运,就像那只被摔在地上的竹篮一样,再也装不住水了。
而那领头的汉子――据说便是日后赫赫有名的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骑在马上,在黑暗中回头望了一眼史家街的灯火。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像两团幽幽的火苗。
他身旁的一个兄弟咬牙切齿地说:“大哥,这口气,咱就这么咽了?”
张献忠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锋:
“走。”
只这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头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沉默的土地里。谁也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长成什么样的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