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之后,方远终于开口了,“省发改委工业处处长孙建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每次报上去,都是他卡住的。但我知道,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
“谁?”
“傅云天。省人大副主任,原副省长。”抛开了顾忌的方远说话也很利索。
这个名字陈青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从方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方远是现任副市长,他的话,是可以摆在桌面上的。
“有证据吗?”
方远的手又伸进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这是长合钢铁改革方案三次报送、三次被退回的记录。每一次退回的批注意见上,都有孙建设的签字。我查过,孙建设在省发改委工业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所有的工业项目审批都要过他那一关。而他的提拔,是傅云天在副省长任上亲自点的将。”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记录。
退回的理由五花八门——“产业政策不符”“环保要求不达标”“厂区土地权属不清”。
每一条都像是套话,每一条都经不起推敲,但每一条都能把一个改革方案卡住好几个月。
虽然陈青在发改委的日子没有主管过什么项目,但参与处理过两个重要事件却是最真实的体验,发改委在其中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可是清楚得很。
“方市长,你知道我曾经在发改委待过吗?”
“啊!”方远愣了一下。
陈青似乎有些明白,在省发改委干的事,太过轰动,估计长合省做背调的时候,这一段是被刻意隐瞒了下来。
他也没打算去解释,背调被隐瞒,但真要打听不是打听不到的。
点到即止,这话说出来,就有人会去查。
而这或许是他在京西市会让人畏惧的一个点。
“方市长,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保留的?”
方远苦笑了一下:“从第一次被退回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每次被退回,我都保留了记录。一开始是想找机会向上反映,后来发现,反映也没用。省发改委的领导跟孙建设是一条线上的,市里又没人愿意管。”
“为什么我来之后,你不直接找我?”
方远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记,您来之前,京西的规矩是什么您知道吗?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我要是主动找您反映问题,别人会怎么看我?说我越级汇报,说我想往上爬。我在京西干了十几年,不想走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方远沉默了片刻:“直觉,我觉得您是真的想干事的人。”
陈青把那些记录收好,放在茶几上。
“方市长,这些东西我先收下。长合钢铁的事,我会管。但有一条——我们今天的对话,暂时还需要对外保密。”
方远点了点头:“陈书记,我信您。”
“回去之后,正常上班,正常履职。长合钢铁的事,你原来是怎么样的就怎么样,不要急于表达出来。”
“明白。”
方远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了一下。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韩国栋。长河实业的韩国栋。他之前找我了解过长合钢铁的情况,说愿意参与重组。这个人做实业起家,有实力,也懂行。如果他愿意接,对长合钢铁是好事。”
陈青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回头你整理一份韩国栋和长河实业的资料给我,我认真看看。”
“没问题。我一定给您一个全面的资料。”
方远走了之后,陈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方远的话又想了一遍。
方远提到的韩国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没有在方远面前表露出任何与韩国栋之间本身就有牵连,而且已经见过面的信息,不是因为不信任方远,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远今天的表现,还算是入了他的眼。
对人心的把握,往往体现在做决定前的认知。
方远的表现,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陈青现在还真不敢说。在没有完全看清一个人之前,他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来。
虽然方远在长合钢铁问题上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和证据,而且他相信这些资料的可信度较高,但仍需观察。
年龄越大,似乎对事情的判断更多了一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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