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陈青把沈浩然叫进办公室。
“小沈,帮我约一下方远方市长。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
沈浩然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方市长今天下午有个会,明天上午有空。”
“那就明天上午。让他来我办公室。”
“好。”
沈浩然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陈青靠在椅背上,把方远在食堂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他还能想起方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无奈。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看不惯,要么是另有所图。
陈青倾向于前者。
但谨慎起见,还是要先听听他说什么。
了解京西官场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思想,或许才能把问题厘清。
第二天上午,方远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昨天沈浩然应该通知他之后,他心里就有计较,来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一个文件袋。
一个细节,让陈青更加确定他对于方远的判断。
“陈书记,您找我。”说话间还是有些紧张,不像在机关食堂里那么“冲动”出口。
“方市长,坐。”陈青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方远也坐。
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方远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得像是接受面试。
陈青笑了笑:“方市长,别紧张。今天叫你来,不是谈工作,是请教。”
“陈书记客气了,您说。”
“长合钢铁。”陈青看着他,“你是分管工业的,长合钢铁的情况你最清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个企业,还有没有救?”
方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微移动。
陈青没有催他,要让一个人放下心里的包袱,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需要足够的耐心,也需要足够的交心,才能让对方放下仅存的顾虑。
足足一分钟,方远摩挲膝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方远把手中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一沓材料。
“陈书记,长合钢铁的问题,不是企业本身的问题。长合钢铁的设备虽然老旧,但还能用;工人虽然士气不高,但技术还在。只要资金到位、管理跟上,这个企业完全有能力扭亏为盈。”
“环保、产能的问题呢?”
“这些都不是问题。”方远的语速快了不少,“所有的问题都基于企业自身造血能力欠缺,有遗留问题,但也没有烂到不能解决。”
“那为什么三年都改不动?”
“因为有人不让它改。”方远停顿了片刻,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长合钢铁的地、废钢资源、供应链,被一些人盯上了。”
“这话怎么说?”陈青轻声询问,不疾不徐。
方远一开口就说到了关键点:“如果长合钢铁改革成功、自己活过来了,那些人的利益就没了。”
陈青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方远手里的动作停下,轻哼一声,“所以改革方案必须卡住,卡到长合钢铁撑不住、资产贬值、只能低价转让。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用白菜价把长合钢铁的优质资产拿走。”
陈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是事实,这分析很合理。“你说的是谁?”
方远看着他,目光有了短暂的犹豫和挣扎。
“陈书记,我说了,我这个副市长可能就干到头了。”
“你不说,长合钢铁就真的到头了。”陈青的语气很平静,“方市长,你在京西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城市有感情。长合钢铁上万名工人,对这个企业有感情。你说,是不说?”
他用亲身感受来冲击,换取方远犹豫的最后一丝防线。
方远再次沉默了。
陈青可以理解,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可以坚守,同时还没有任何负担。
但陈青希望他平静对待的态度能让方远感受到他的决心,京西,他来了,就不只是交流的形式,而是真正要做事的。
方远能“冲动”,说明他并非愿意一直沉默,这就是人心,是他能推开的一丝缝隙。
两分钟,120秒,陈青感觉这两分钟对方远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两分钟之后,方远终于开口了,“省发改委工业处处长孙建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每次报上去,都是他卡住的。但我知道,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