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走路都要扶着腰，喘气都费劲。太医说双胞胎比单胎更累，肚子更大，行动更不便，让他多体谅。陈彦允体谅得很彻底，彻底到了让翠屏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每天早上，他帮她穿衣裳。她坐在床边，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件宽大的孕襦，从她头顶套下去，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臂一只一只地伸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瓷器活，生怕一用力就会碎。穿好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整了整领口，抚平肩上的褶皱，又将腰带系好——腰带的长度已经调到最大了，还是觉得有些紧。他说要让人重新做一条，她说不用了，再过两个月就生了，做了也穿不了几天。他不同意，说两个月也是日子，不能让她勒着。第二天，一条新的腰带就送到了正房。

晚上，他帮她脱鞋子。她坐在床沿，他蹲在地上，一手托着她的脚踝，一手轻轻地将鞋子从她脚上褪下来。她的脚肿了，肿得像两个馒头，鞋子穿进去容易脱下来难，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不用力，怕脱不下来。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比在朝堂上面对大臣的质询时还紧张。好不容易脱下来，他看着那双肿得发亮的脚，沉默了很久。“明天让太医来看看。”他说。她说不用，太医说过这是正常的，生完孩子就好了。他不信，第二天还是让太医来了。太医看了，说确实是正常的，他才作罢。

连洗澡他都要在门口守着。翠屏在里面帮她洗，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里面的水声和说话声。听到她在笑，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听到她“哎呀”了一声，他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没事，滑了一下。翠屏扶住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心跳还是快的。翠屏说三爷比她还细心，她给三夫人梳头，三爷都要在旁边看着，怕她扯疼了三夫人。

翠屏说这话的时候，陈彦允正站在一旁，看着翠屏手里的梳子从顾锦朝的头顶滑到发梢。梳子很顺，一梳到底，但他还是觉得翠屏的动作太快了，力道太大了，怕她扯疼了顾锦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翠屏，轻一点。”他说。

翠屏的手顿了一下，放慢了速度，放轻了力道。“三爷，奴婢已经很轻了。”她小声说。

“再轻一点。”

翠屏又放轻了一些，梳子几乎是飘在头发上的。顾锦朝看着铜镜里陈彦允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哭笑不得。“三爷，翠屏给我梳了好几年的头了。她比你还知道轻重，她从来不会弄疼我。你不用这么紧张。”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陈彦允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没有松开。

顾锦朝被他看得脸红了，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三爷，你别这样。让人笑话。翠屏还在呢，你让人家看了多不好意思。”她低声说。

陈彦允看了一眼翠屏，翠屏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梳头，肩膀微微抖着。他的目光又落回顾锦朝脸上，一脸坦然，毫无愧色。“谁敢笑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认真。

翠屏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三爷您继续。”她低着头，手里的梳子还在梳，但她的手在抖，梳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笑，忍得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彦允帮顾锦朝穿袜子。她的脚肿得厉害，袜子很难套进去。他蹲在地上，一手托着她的脚，一手拿着袜子，小心翼翼地往上套。袜口很紧，他不敢用力拉，怕勒着她的脚；又不敢不用力，怕套不进去。套了好一会儿才套好一只，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顾锦朝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看了很久。他的头发浓密乌黑，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肩膀很宽，即使蹲着也能看出身材高大。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衣袖挽到了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三爷，你是首辅。你不用做这些。这些事翠屏会做，丫鬟会做，不用你亲自动手。你每天在朝堂上已经够累了，回来还要照顾我。你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你的。”她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抬起头，看着她。蹲着的姿势让他比她矮了一些，但他的目光不卑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东西。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甜蜜语，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你面前，我不是首辅。我是你丈夫。”

顾锦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鬓角的白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她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翠屏站在门口，看着三爷蹲在地上给三夫人穿袜子、三夫人伸手抚摸三爷鬓角白发的样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走开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雀儿。她边走边想，三爷对三夫人真好。三夫人对三爷也好。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心疼，互相体谅，互相扶持。这才是夫妻。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正房里，将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陈彦允帮顾锦朝穿好了袜子，又替她穿上鞋子。鞋子是新做的，比她的脚大了两码，鞋口很宽，很容易穿进去。他系好鞋带，站起身，在她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