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从内阁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将整座陈府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中。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回廊照得昏黄而温暖。翠屏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低声说三夫人在正房。他点了点头,换了衣裳,往正房走去。他以为会看到她躺在床上休息。太医说孕妇要多休息,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操心。她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注意的,说不让翠屏拿账册给她看,说府中的事都交给赵忠去办。她答应得很好,但他知道她做不到。她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
果然,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从一行移到另一行,从一列移到另一列。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核对什么。翠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不知道该递上去还是该退出去。看到他进来,翠屏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使了个眼色——三夫人看账册看了一个时辰了,奴婢劝不住。
陈彦允走过去,从她手中抽走了账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很稳。她正看到关键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正要往下看,账册忽然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彦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那本账册,面色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医说了,不能操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朝堂上面对大臣的质疑,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我就看一眼。”顾锦朝伸手去抢。她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手伸向那本账册。他举高了,她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手臂比她长一截,她根本够不到。她试了几次,每次指尖刚碰到账册的边角,他就举得更高一些。
“你每天都看一眼。看一眼就是一个时辰。”他的语气有些酸。不是那种吃醋时的酸,是一种更复杂的酸——像是在说“你就不能多看看我”。顾锦朝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微微别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吃醋。吃账册的醋。
“三爷,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吃账册的醋?”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陈彦允别过脸。“没有。”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一个被人戳穿了心事又不肯承认的孩子。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但他的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顾锦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三爷,你耳朵红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耳朵,他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耳廓,很烫,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没有。”他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握得很紧,像是在说——不许再去抢账册了。顾锦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醋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一九鼎,回到家却会为了她多看账册几眼而吃醋。他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翠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盏一直没送上去的茶,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她看到三爷从三夫人手中抽走账册,看到三夫人踮起脚尖去抢,看到三爷举高了账册不让她够到,看到三爷别过脸说“没有”,看到三爷的耳朵红了。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不敢笑出声来,怕打扰了三爷和三夫人,怕被三爷发现她在偷看。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雀儿。走远了,她才敢放开手,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