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又来了。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四次来陈府了。从顾家到陈家,半个时辰的路,她每隔五六日就要走一趟。翠屏说老夫人来得比太医还勤,太医是一旬来一次,老夫人是一旬来三次。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恨不得把整个顾家的库房都搬过来。
这次她带的东西更多——一篮子鸡蛋,鸡蛋是乡下的庄户送来的,个头不大,但蛋黄是金黄色的,比城里的好吃;一罐蜂蜜,蜂蜜是野生的,甜而不腻,润肺止咳;一包红枣,红枣是和田来的,个大肉厚,补血养颜;一袋核桃,核桃是秦岭来的,皮薄仁大,补脑益智。还有几件她亲手做的小衣裳。
衣裳是棉布的,柔软得像是云朵,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均匀整齐。领口和袖口绣着小老虎,老虎的耳朵是立体的,尾巴是翘起来的,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纪氏的绣工一向好,年轻时在金陵就有“纪氏绣”的名头。这些年她眼睛不好使了,绣得少了,但给外孙做衣裳,她舍得花工夫。
“娘,您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带的还没吃完呢。”顾锦朝迎上去,接过母亲手中的篮子。
纪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脸,看了好几遍。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皱得更紧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顾锦朝哭笑不得。“娘,我没瘦。太医说我长了两斤。上回称是九十八斤,这回是一百斤,整整长了两斤。您看看我这脸,是不是比上次圆润了?”她侧过脸,让母亲看。纪氏凑近了看了看,又退后看了看,摇了摇头。“圆润什么圆润?你看看你这脸,苍白得跟纸似的。得多吃点红枣补补血。红枣补血,蜂蜜润肺,核桃补脑,鸡蛋补充蛋白质。这些都是好东西,你每天都要吃,不能偷懒。”
纪氏拉着她的手,在桌前坐下,絮絮叨叨地叮嘱。从饮食到起居,从穿衣到散步,事无巨细。鸡汤要喝,鱼汤要喝,排骨汤也要喝;米饭要软一些,菜要清淡一些,水果要温一下再吃;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走太快;腰酸了就让三爷揉揉,腿抽筋了就让翠屏捶捶;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顾锦朝一一应下,没有不耐烦。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前世的母亲,在她出嫁后不久就去世了。没有机会在她怀孕时来看她,没有机会给她送鸡蛋、红枣、核桃,没有机会亲手给外孙做小老虎衣裳。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条自己小时候绣的帕子,帕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却当宝贝一样收着。这一世的母亲,活着,健康地、体面地活着。
“娘,您放心。女儿会好好养身体的。女儿还要看着您抱外孙呢。”顾锦朝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她忍住了。
纪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发抖。“好。好。娘等着。娘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你出生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出嫁,等你有喜,等你当娘。娘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她顿了顿,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一定是个有福气的。有你这个娘,有三爷这个爹,有我这个外婆,有他舅舅。他什么都不缺。”
纪氏走后,陈彦允从书房出来,走进正房。他看到桌上堆成小山的补品——鸡蛋、蜂蜜、红枣、核桃,还有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老虎衣裳。他的嘴角抽了抽。
“岳母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咱们府上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鸡蛋已经堆了三篮子,蜂蜜攒了五罐,红枣装了六袋,核桃更是数不清了。”他顿了顿,“要不,我让人退回去一些?”
顾锦朝笑了。“娘的心意,收着吧。她这是高兴,高兴女儿有了身孕,高兴自己快当外婆了。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这些东西,是她攒了很久的。鸡蛋是庄户送的,她舍不得吃,攒着给我;蜂蜜是野生的,她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红枣是和田来的,她让人专门带回来的。你不让她送,她会伤心的。”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拿起一件小老虎衣裳。衣裳很小,小到只有他两个巴掌大。料子是棉布的,柔软得不像话,像是一片云。领口和袖口绣着小老虎,老虎的耳朵是立体的,他用手指拨了拨,耳朵弹回来,又拨了拨,又弹回来。
“岳母的绣工真好。改日让她教教翠屏。翠屏的针线活太差了,上次给女儿做的肚兜,领口歪了,她不好意思拿给你,自己偷偷改了好几遍,还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