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的前站,混乱的下关码头
列车在凌晨四点四十分停了下来,
不是到站停车,而是前方铁路被炸断了一截,列车无法继续前进。郑耀先从弹药箱上坐起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但远处的火光把半边云层映成了暗褐色,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押运列车的一个少尉军官从前面的车厢跑过来,脸上全是煤灰,嗓子已经喊哑了:“前面桥断了,通不了车!往下关码头还有六里地,得走过去!”
郑耀先提起藤条箱跳下了车厢。铁轨两侧的泥地已经被踩得稀烂,到处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他弯腰把大衣的下摆掖进了腰带里,然后在黑暗中沿着铁轨往南京方向走。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蒙蒙的亮色,但那种亮不是黎明的温暖,而是冷冰冰的铅灰色,像是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糊在天穹上面。
前方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人。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上百个。他们全都是从南京方向逃出来的,有穿着棉袄的老百姓,有扛着铺盖卷的妇女,有光着脚板的孩子,也有丢了枪的溃兵。他们的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那种表情郑耀先在上海见过很多次,叫做“一切都完了”。
郑耀先逆着人流走。
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傻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一个人往里走。
下关码头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码头本身就不大,平时只是长江边上一个普通的客运货运混用的渡口,但此刻,整个码头被挤得水泄不通。成千上万的人堵在码头的入口处,有的在喊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推搡,有的在打架。长江上停着几条渡船,但渡船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码头上的宪兵举着枪在维持秩序,但他们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临时火车站就在码头旁边的一个货仓改建的棚子里。郑耀先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了过去,看到棚子前面停着两辆军用卡车,车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箱子。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动作很急,一边搬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
郑耀先扫了一眼那些箱子的外形和堆码方式,心里已经判断出来了,那是特务处的撤退物资,大概率是电台零件和密码档案之类的东西,
就在他往前走了两步的时候,棚子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走?”一个穿着国军军装但没有佩戴番号的士兵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步枪,枪口指向了正在搬箱子的几个便装年轻人,“老子在前面打了三天三夜,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们这些躲在后方的狗东西倒先跑了?”
这个士兵的声音像是破了音的留声机,又高又尖,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更多的溃兵开始从人群里涌出来,三个、五个、七八个,他们的眼睛全是红的,有的手里还攥着刺刀。
那几个便装年轻人被吓住了。他们虽然是特务处的人,但毕竟年纪不大,面对这种场面明显慌了神。其中一个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但还没等他把枪掏出来,那个领头的溃兵就把步枪上了膛,咔嚓一声,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谁他娘的敢拔枪?”溃兵的眼睛已经红得像要滴血,“老子跟日本鬼子都拼过了,还怕你们这帮狗特务?”
局面开始失控。更多的溃兵围了上来,有的已经端起了枪。那几个便装年轻人被逼到了卡车边上,脸色煞白。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开了
修罗场的前站,混乱的下关码头
溃兵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戴笠亲笔签发的红头特别通行证,上面盖着复兴社特务处最高级别的火漆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持证者代行处座职权,沿途军政各级机关一律放行,违令者以抗命论处。”
溃兵的手开始发抖了。他抬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枪口放了下来。
郑耀先走上前去,伸手按住了那把步枪的枪管,轻轻地往下压了压。
“弟兄,我知道你们在前面吃了苦头,”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冰冷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沧桑的平静,“但现在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时候。日本人的炮弹随时会落下来,你们在这里闹,等日军的飞机过来,大家一个都跑不掉。”
溃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红通通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枪往地上一扔,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人群里。
其他几个围过来的溃兵也散了。
郑耀先弯腰把那张特别通行证捡了回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重新折好揣进了口袋里,然后他转向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便装年轻人,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