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急电,开往地狱的列车
电报纸很薄,但拿在手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铅锭。
郑耀先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揣进了衬衣的贴身口袋里。
“什么内容?”赵简之凑过来问。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包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的手指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只有站得最近的宋孝安才注意到了。
“孝安,”他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把赵简之、周其昌都叫进来。”
一分钟后,旧布庄阁楼上只站着四个人。
郑耀先把那张电报纸摊在了桌上。
“南京总部的绝密急电。戴老板亲自拟的电文,用的是最高级别的‘红’字头密码。”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日军正在向南京推进,前线防线已经崩了大半。国军虽然在南京城外布了三道防线,但所有懂行的人都知道,守不住。戴老板要求我即日赶赴南京,执行两项任务:
南京急电,开往地狱的列车
他把便签纸折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火漆信封里,然后交给了门口等着的周其昌。
“送到法国教堂的忏悔室去。”他说。
周其昌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六哥,你要保重。”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那张纸条最终会到达旧线手上。他的上级会知道一号要飞往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而他们之间的单线联系在这段时间里将暂时中断,这是地下工作中最危险的状态,一旦出了问题,没有人能救他,
但他没有选择。
当天深夜,上海北站。
准确地说,已经没有“上海北站”了。日军的炮火早就把原来的火车站炸成了一堆残垣断壁,所有的民用列车都停运了,但还有一条铁路线在勉强运转,那是国军用来向前线输送弹药和兵员的军用铁路,从租界边缘的一个临时站点出发,经过苏州、镇江,最终抵达南京。
郑耀先赶到临时站点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站台上挤满了人,不是等火车的旅客,而是从南京方向逃来的难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发呆,有的抱着孩子哭泣,有的排着长队等着领施粥棚的一碗稀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的味道。
在这些难民中间,一列灰绿色的军用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条沉默的铁蛇。列车的外壳已经被弹片打得坑坑洼洼的,有几节车厢的窗户碎了大半,用木板和油布勉强糊住了。
所有人都在朝着上海的方向涌来,而郑耀先提着那个旧藤条箱,逆着汹涌的人流,走向了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