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站在台阶上,大氅的衣角被风吹得往侧边掀,火把的光从两旁打上来,照得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各异。
没人说话。
赵宁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扫完了,没急着开口,而是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这两步把距离拉近了,最前排的几个御史反倒往后缩了缩。
“你们围了工业部两个时辰。”
赵宁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打伤了两个员外郎,还在人家门板上写了八个字。我赵宁今天不问别的,就问一句——有什么冤屈?”
这话一出来,底下嗡地响了。
一个都察院的御史站出来半步,五十来岁,留着一把灰白胡子,嗓门不小:“阁老,工业部发的那道开山采煤令,伤的是天下龙脉!京畿、山西、河南,哪处山不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基?朱载堉不经内阁票拟,不经六科封驳,擅发部令,荼毒社稷——”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穿蓝袍的翰林院编修接上了:“阁老,何止是龙脉!工业部那道矿业整顿令——”
“龙脉!”
前面那个御史立刻把话抢回去,“今日说的是龙脉!”
他怕这编修把矿的事扯出来。
赵宁看得明白。
龙脉是面子,矿才是里子。
这帮人来之前显然对过口径——只咬龙脉,不提矿。
提了矿,动机就不干净了,师出无名。
底下又有几个声音冒出来,七嘴八舌,有说风水的,有说祖制的,有拿太祖皇帝说事的,还有人搬出了永乐年间的旧例。
赵宁站在台阶上,一句一句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底下的人看他不接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到后来已经不像在跟他说话了,更像在互相壮胆。
赵宁等他们说够了,开口:“说完了?”
底下的声音矮下去。
“你们的意思我听清楚了。”
赵宁往下扫了一眼,“龙脉也好,祖制也好,有话上折子说,走部议,走廷议,哪条路不通?百十号人围衙门,打伤官员,往公署门板上泼墨——这叫什么?你们读的圣贤书里有这条吗?”
前排那个灰胡子御史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说:“我等实在是忧心社稷——”
“忧心社稷打人?”
赵宁声音还是平的,但这几个字砸下来,灰胡子御史嘴就闭上了。
台阶下安静了。
赵宁顿了一拍,语调没变:“打人这事,得有个交代。动手的,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上百号人站在火把底下,你看我,我看你。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火苗往一边倒了倒,几张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晃了晃。
赵宁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沉默持续了很长。
人群中段,有人清了清嗓子。
声音是从一个穿红袍的郎中那里发出来的,四十出头,国字脸,赵宁认得这人——礼部郎中孙绍先,去年秋审的时候见过一面。
孙绍先往前挪了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阁老,今日之事,是我等见工业部行事乖张,群情激愤之下,一时失了分寸。要说打人——是大伙儿一起动的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
这话一出,身后立刻有人接腔。
“是,是大伙儿一起的。”
“情急之下,推搡了几下,也分不清谁先谁后。”
“阁老明鉴,法不责众——”
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排练过一样。
赵宁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些人,心里一阵腻味。
法不责众,说得倒漂亮。
一百多号朝廷命官,搁平时一个个满口纲常法度,这会儿倒拿起流氓逻辑了。
他懒得跟这些人辩。
赵宁转过身,对着工业部大门里头喊了一声:“被打的两位员外郎,出来。”
门里头安静了一息,然后门闩又响了,两个人走出来。
一个捂着额角,伤口用布条裹了一道,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发青。
另一个右胳膊吊在胸前,用布条扎着,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往下歪,显然疼得不轻。
两个人走到赵宁身后站定,目光越过赵宁的肩膀,看向台阶下的人群。
赵宁侧过身,让出位置,对那两个员外郎说:“你们看清楚了,指认——谁打的你们?”
捂着额角的那个员外郎姓何,三十出头,在工业部管矿务文书。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群,火光映着那些脸,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
但打他的那个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何员外郎抬起手,指向人群左侧。
“那个——都察院的秦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