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号人，没一个吭声。

赵宁站在工业部大门前，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火把的光从两侧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痕。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这些人里有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编修、六部的郎中主事，平日里在衙门各有各的体面，眼下挤在一处，反倒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

赵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不快，也不慢。

几个站在最前排的御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宁没搭理他们，转身走向紧闭的大门，抬手拍了三下。

门板震了震，“毁山断脉”那个“脉”字上一道墨痕被拍裂开，往下淌了一缕。

里头半天没动静。

赵宁又拍了一下。

门闩哐啷一响，大门从内侧拉开一条缝，一个工业部的书吏探出半张脸，看见赵宁，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嘴张了张，猛地把门拉开。

“阁……阁老——”

赵宁抬脚迈过门槛，方百户和几个锦衣卫跟在身后。

门口围堵的百官这才反应过来，有人下意识想跟进去，被锦衣卫的人往回一挡，脚步就顿住了。

大门重新关上。

赵宁穿过工业部的前院，一路上地面散落着几份被撕碎的公文，有只官靴不知道是谁的，孤零零扔在台阶底下。

朱载堉在正堂里。

灯点了五六盏，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朱载堉坐在桌案后头，没穿官帽，头发有些散，左边袖子上一道口子，像是被人扯的。

桌上摊着一堆文书，有几份上面还沾了脚印。

工业部的两个员外郎站在侧面，一个捂着额角，手指缝里渗着血，另一个胳膊吊着，拿布条临时绑了一下。

朱载堉看见赵宁进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

“阁老！”

他嗓子都哑了，赵宁看他的样子，在这屋里困了两个时辰，八成一直在跟外头的人隔着门对骂。

“坐下说。”

赵宁拉了把椅子坐下，解了大氅的扣子。

朱载堉没坐，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外头那些人，打着龙脉的旗号——”

“龙脉的事先放一边。”赵宁打断他。

朱载堉愣了一下。

赵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个开山采煤的公函，闹不到这个地步。都察院那帮御史，平时参人也就三五个抱团，今天来了百十号人，还把你衙门围了。就算龙脉这个由头再好使，也不至于让礼部的人都搅进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朱载堉脸上。

“你还做了什么？”

朱载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焦躁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赵宁等着。

那两个受了伤的员外郎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朱载堉缓缓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神变了。

“我……确实还发了一道令。”

赵宁没接话。

朱载堉吞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月初发开山采煤的公函时，我顺带把各地矿产的账目查了一遍。阁老，这一查不得了——山西、河南、北直隶，私矿遍地。有些煤矿铁矿根本没有官府文书，就这么挖着。矿洞坍塌死了人的、排污毁了农田的，一笔笔都记在地方的案卷里，但没人管。”

赵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这些私矿的矿主，有的是当地乡绅，有的背后站着京里的勋贵，还有几处……”

朱载堉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几处，挂在宫里太监名下。”

赵宁眼皮没动。

朱载堉咬了咬牙，接着说：“我看不下去。这些矿安全没有保障，矿工跟卖身奴差不多，挖出来的矿石不缴税、不入册，全进了私人腰包。我就以工业部的名义发了一道令——全国矿业统一归工业部管辖，凡开矿采石，必须持工业部核发的开采文书，经勘验合格后方可开工。没有文书的，限期三个月内补办。三个月后仍无文书的，一律封矿。”

堂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