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穿着黄狗皮的伪军,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正凶神恶煞地站在关卡前,对过往的难民进行搜查。
旁边还有两个穿着厚大衣、戴着皮手套的日本兵在一边抽烟,神情倨傲。
队伍出现了骚动,速度比蜗牛还慢。
“排好队!他妈的都别挤!”一个歪戴着军帽、嘴里哈着白气的伪军班长,挥舞着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
“进镇子的,每人上交两毛钱的良民税!没钱的,就把身上值钱的物件留下!要是查出夹带红党宣传册、或者身上有硬茧子看着像当过兵的,立刻按通匪罪论处!”
那些刚摸到前面关卡的难民,被强行扒得只剩下贴身的烂布条子。伪军们毫不客气地在他们身上摸索,哪怕是发现半块红薯干,也会毫不留情地据为己有。
没有钱的,只能被伪军一脚踹到镇墙外侧那片已经冻实了的烂泥滩上,自生自灭。
“长官……长官行行好,我闺女发高烧了,求求您让我们进镇子讨口热水喝吧……”
一个干瘦的老婆头抱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掩体前,一边磕头一边哭求。
“去泥马的!”
那伪军班长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老婆子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老婆子本就饿得皮包骨,哪里经得起这一脚,直接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半个身子泡在冰碴子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那小丫头吓得大哭,连滚带爬地去拉自己的母亲。
伪军班扫了那丫头一眼,眼睛微微一亮,虽然瘦得像个鬼,但五官倒还端正,洗洗干净也许能送给镇子里的赵胖子当个通房丫头换几块大洋。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小丫头的头发:“丫头片子,算你走运。你这病,班长我带你找医生看。来人,把这丫头弄顺子家里去。”
这哪里是看病,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
但周围几百个难民,全都死死地低着头,没人敢多看一眼。那架在掩体上的重机枪可不是吃素的。
很快,队伍轮到了林烨。
林烨肩膀上斜跨着那杆锈迹斑斑的老套筒,步履蹒跚地走向关卡。
他此时的伪装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
背弓着,眼神瑟缩且游离,冻得青紫的双手紧紧互相插在破袖筒里。唯独那杆老套筒,显得有那么几分扎眼。
“站住!干什么的!”
负责搜查的一个伪军端起刺刀,直指林烨的胸口。在看到林烨那杆破枪时,伪军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兵大哥……行个好……打东边逃难过来的……”
林烨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快咽气的肺痨鬼。
那伪军班长斜着眼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烨这副叫花子模样,目光落在那杆老套筒上。
“他妈的,这小子还带着家伙!”
班长一把扯过林烨肩膀上的破枪。
入手的一瞬间,班长就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这枪太破了,枪托的木头都烂了一半,枪管里结结实实的全是铁锈和泥垢,拉栓都费劲。
“咔吧。”
班长用力拉了一下枪栓,里面空空如也,除了掉下一小块铁锈末子,什么都没有。
“长官……那是我爹……饿死前留下的烧火棍,能卖二斤棒子面……”
林烨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护食又极度恐惧的神情,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
这正是最底层的难民对于一点点财产的本能反应。
伪军班长鄙夷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浓痰。
“滚滚滚!拿着根烧火棍当个宝,穷鬼一个,身上连一丁点油水都没有,晦气!”
他随手把那破枪像扔垃圾一样扔回给林烨。
对于伪军来说,这种报废的、连子弹都发不出来的土枪毫无价值,反而拿着嫌脏。而且林烨这副不到十五岁、面黄肌瘦的样子,谁也不会把他和有着强悍杀伤力的特务或游击队联系起来。
林烨慌忙跪在地上捡起枪,像护着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连声道谢。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弯腰幅度过大,他的背部暴露在负责搜查的伪军面前。
伪军班长不耐烦地用皮鞭随意地拨拉了两下林烨的破袄子。除了在后腰处感受到一根硬邦邦的木棍(其实是那把插在裤腰带里的带鞘日本刺刀,伪军隔着破棉袄并未分辨出形状)外,啥也没搜出来。
“过去过去!”
伪军班长摆摆手。像这种快饿死的小叫花子,镇子上多的是,放进去了也是死在大街上,连搜刮的价值都没有。
林烨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穿过了拒马关卡。
踏入镇子的土路,脚下的烂泥依然黏稠,但他那原本佝偻的后背,在离开伪军视线死角的一瞬,重新变得笔挺如松。
镇子里的景象比外面强不了多少。
主街两边的商铺倒还开着门,只是门前都或坐或躺着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