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芒。
田小棠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河面,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蛮清楚的。”
“什么事?”
“我妈说过一次,说她小时候其实有人来找过她。有人到孤儿院去问,有没有一个被丢弃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田小棠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
“她说那个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但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要找的。”
温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后来那个人走了,我妈说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她也没有去找过。她说既然人家把她丢了,就算后来想找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
京市,某私立心脑医院的顶层vip病房。
郑世勋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呼吸轻缓,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疲惫。
这几天京市天气降温,他旧疾复发,心口反复闷痛,只能入院静养。
郑匡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低头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还疼得厉害么?”
郑世勋轻轻摇头。
“老毛病了,不碍事。”
监护仪滴滴轻响,衬得病房更显宁静。
沉默良久,郑世勋忽然缓缓开口。
“阿匡,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这身子,是那些年单纯熬坏的?”
郑匡抬眸:“不然?”
郑世勋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大半是熬的。还有一半,是心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苦涩。
“你知道的,你上面还有个姐姐。”
“当年我刚上位,局势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凶险百倍。”
郑世勋语速极轻,“朝堂更迭、派系倾轧,人人眼红位置,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你母亲刚生下你姐姐,才满一岁,尚且在襁褓里。”
“对手抓不住我的把柄,不敢动我,就铤而走险,趁一场深夜动乱,直接劫持了她们母女。”
郑世勋指尖微微收紧,时隔数十年,再提起这件事,那份彻骨的恐慌依旧清晰。
“他们逼我退位、放权,不答应就直接撕票。”
“我连夜调兵、不顾一切强攻救人,拼死把你母亲救了回来。”
“可混乱之中,襁褓里女儿,也就是你姐姐,就那样被人掳去,再也找不到了。”
郑匡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每听父亲讲一遍这事,他的心就跟着纠一次。
“搜救队搜了整整半年,翻遍整座城,查遍所有流民安置点、孤儿院、黑市线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世勋闭了闭眼,眼底是他这辈子都磨不平的愧疚与苍凉。
“那一年,我争赢了权势,坐稳了位置,守住了郑家基业。”
“可唯独弄丢了我的女儿。”
“权势在手,名利皆有。可那又有什么用,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好。”
郑匡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道:“……所以您这些年,从不逼我争权、从不逼我上位?”
郑世勋淡淡颔首。
“我已经弄丢了你的姐姐。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只希望你们这一辈,平安、随心、有爱有归处,就够了。”
房间沉静良久,直到护士把药送进来。
“爸,该吃药了。”郑匡从护士手里接过药杯,递过去。
郑世勋缓缓接过药杯,就着温水把药吞下去。
吃完药,他也没有把水杯放回去,就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温温的。
“这几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他忽然开口。
“那年我弄丢了她以后,找了大半辈子。但我从来不敢真正用力去找,不是找不到,是怕找到之后,她会因为我出事。”
郑匡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父亲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头边缘的皮肤有一点发青。
“您是说……晚宴上看到的那个人?”
郑匡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又低声道:“她现在是温家的人。仲谦兄弟的准儿媳妇。我让人打探过,她的母亲去世了很多年,父亲是南城普通工薪。”
“像。”郑世勋说,“眉眼跟你妈妈很像,特别像。如果你姐姐还在世,如果她有也有女儿的话,年纪应该也对得上。”
“如果您觉得像,”郑匡说,“我让人去走一趟。”
郑世勋沉默良久。
“……先别查。别让她出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