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
连下了几天雨,今天终于放晴了,但空气里还是带着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田小棠没有告诉温叙白要去哪里。只说带他去个地方。
温叙白也没有问,田小棠负责指路,他负责开车。
车子穿过市区,再穿过郊区,最后拐上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路。
田小棠看着窗外,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全头扎发,露出干净的额头。
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安安静静的。
车子最终在一座公墓门口停下来。温叙白熄了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田小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温叙白跟着下了车,明白了她要带他去干嘛了,他在路边买了一束白菊后,就跟在田小棠身后。
两人顺着公墓的山坡一前一后向上走。
青石板路有点湿,踩上去微微打滑,田小棠走得很小心。
她熟门熟路的在半山腰的一处墓碑前停下来,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块湿巾,开始擦墓碑上的灰。
温叙白站在她身后,目光掠过碑面。
碑上刻着一行字,名字旁边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照片里的人和田小棠长得很像,特别是嘴角处的梨涡、简直就是复刻版。
田小棠擦了很久,从碑顶到碑座,边边角角都擦了个遍。擦完后她直起身,在墓碑前站定。
“妈,我带他来看你了。”
田小棠侧过头,伸手拉了拉温叙白的袖口,示意他往前走一步。
温叙白往前迈了一步,在她身侧站定。他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弯下腰,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
“妈,”田小棠继续说:“他叫温叙白。是我,”
“是我要嫁的人,我带他来给您看看。”
春风吹过来,拂过墓碑前那束小雏菊,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田小棠说完就蹲了下来,开始拔碑前的杂草。温叙白也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和她一起拔。
田小棠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放到带上来的袋子里。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在碑前蹲下来,侧过头看了温叙白一眼。
她的眼睛在春天的光里很清亮,还有点发红。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她生病了,不太能走路的。但她还是撑着给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餐。”
温叙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为她只是累了,躺一下就会好。后来再也没起来过。”
温叙白心口发闷,下意识抬起手,想揉一揉她垂着的发顶,手抬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泥。
他默默收回手,转而微微俯身,正视墓碑上那张温婉的黑白照片,说道。
“阿姨,您放心,我是温叙白,我会好好照顾小棠的。”
田小棠闻声慢慢转头看向他,眼底积攒的水汽再也绷不住,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了上来。
她把带上来的水果跟点心摆放好,两人一同上了香,在墓碑前静坐到香火燃尽才下山。
回去的路上,田小棠还没有从情绪里走出来,看着窗外异常安静。
温叙白开着车,等车子拐上主路,车速慢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
“小棠,跟我讲讲你妈妈的事吧。”
田小棠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靠在座椅上,目光还落在窗外。
“我妈……她是个孤儿。听别人说,她很小时候就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了。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家里嫌弃她是女儿,就不要了。”
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是孤儿院的老师给她起的。”
“她学习很好,”田小棠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了一名老师。”
温叙白没有插话。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速一直没有提起来,慢悠悠的在路上行驶。
“我妈说她以前日子过得很辛苦,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后来认识了我爸,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爸那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对她很好,供她读完了大学。我妈说,那时候她一个人漂泊了很久,终于有人愿意管她了,她就嫁了。”
田小棠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想问我妈妈?”
温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家庭。”
田小棠看了他两秒,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其实我也没多少关于她的事可以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很多事情都是后来听我爸讲的。”
“我爸说,我妈以前也很少提自己小时候的事,偶尔提几句,也都是很零碎的。她好像不太愿意讲那些。”
她顿了顿,“可能太苦了,不想再提了吧。”
温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你妈……她有没有提过,自己是哪一年被送到孤儿院的?”
“好像没有。我爸也没说过。”
她想了想,“不过我小时候看过她的身份证,生日那一栏写的是1月1日。我爸说孤儿院不知道她具体的出生日期,就随便写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