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
黄昏。
关城上风很大,塞外的风裹着沙砾,城墙上的士卒裹着破旧的棉甲,缩着脖子来回踱步,偶尔停下脚步往关外望一眼。
灰蒙蒙的天幕下,除了枯草和碎石,什么也没有,但没有人敢松懈。
总兵府坐落在关城东侧,一进三重的院落,青砖灰瓦,算不上气派,但在这座以军事防御为核心的关城里,已是最好的宅邸了。
此刻,内堂里灯火通明。
吴三桂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书案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胡守亮,
右边的是一位姓方的千总,名唤方献廷,是吴三桂麾下管情报塘报的军官,专责搜集北直隶各处的军情动向。
刚从北京那边跑了一趟回来,打探消息回来。
方献廷刚刚说完北京方面的最新军情。
堂内沉默了片刻。
吴三桂眉头微皱:“这么说,李自成已经过了保定?”
“回大帅,过了。”
方献廷拱手道:“闯逆前锋刘芳亮部已于前日攻克保定,守城太监杜勋投降,知府以下官员尽数被俘。”
“闯逆主力随后跟进,据估算,李自成亲率的中军大约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号称六十万,随行还有大量流民裹挟。”
“末将回来时沿途所见,保定以南的官道上,到处都是往北逃难的百姓,也有不少是往南跑的,但往南的路上更不太平,到处都是溃兵和劫匪。”
吴三桂‘嗯’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胡守亮看了眼吴三桂,开口道:“保定一破,北京城就只剩下代王那点子兵马了。”
“京师三大营早就名存实亡,精锐被太子带走了大半,留守的不过是老弱残兵加上几个勋贵凑数的家丁。”
“代王虽然有守城的决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得了十天,守不了一个月。”
方献廷点头:“胡先生说的是。末将回程时路过永平,听说北京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九门紧闭,城内男丁被征发上城协守。”
“代王下令拆了城外民房,把木料砖石运上城头充当滚木石,看样子是打算死守到底。”
说起代王,吴三桂叹息一声。
“代王是个硬汉子,倒是让我有些敬佩了。”
大明宗室的表现,在乱世中很是糟糕,如今在朝廷南迁的情况下,代王愿意站出来死守北京城,如此作为,给了朝廷体面,也让很多人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尤其是养尊处优的大明宗室。
吴三桂说话之时,也不免有几分担忧。
北京一破,山海关就是李自成下一个目标。
到那时候,他吴三桂夹在满清、闯军和南方那个只剩半壁江山的朝廷之间,该何去何从?
沉默良久,吴三桂准备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亲兵在门外高声通报:“大帅!城外有使者求见!”
吴三桂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人?”
“回大帅,来人自称是从盛京来的,说是给大帅送一封信。”
“领头那位自称姓祖,说是大帅故人。”
关外,姓祖,故人。
吴三桂哪里还不知道是谁来了。
跟胡守亮对视一眼,当即道:“开城门,放行。把人请到正堂,奉茶,好生招待。我稍后就到。”
吴三桂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堂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方献廷道:“你先回去歇着,今晚的事不要往外传。”
说到底,如今山海关,名义还是属于大明的。
方献廷抱拳:“末将明白。”
吴三桂大步走出去,胡守亮紧随其后。
山海关总兵府的正堂里,灯火已经全部点上。
吴三桂没有摆什么排场,甚至没有换官服,只穿着常服,从内堂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前时,大步跨过门槛。
正堂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头发已经花白,面容苍老,但腰板依然挺直。
吴三桂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祖大寿。
他的亲舅舅。
自从崇祯十四年松锦之战后,舅甥二人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见了。
那时候祖大寿在锦州被清军围困,粮尽援绝,最终降了皇太极。
消息传回来时,吴三桂也很是感慨。
后来祖大寿写了几封信来劝降,吴三桂一封也没有回。
祖大寿也看见了吴三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还是祖大寿先开了口。
“长伯。”这是吴三桂的表字。
“你瘦了。”
吴三桂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当即见礼道:“侄儿见过舅舅。多年不见,舅舅....过得可还好。”
祖大寿笑着点头道:“好,好,吃得好,穿得也好,没受什么委屈,倒是比以前轻松多了。”
吴三桂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范文程,没有再多问什么。
“舅舅一路辛苦,先在堂里坐下歇歇腿。我让人备了热茶和点心,都是关城的寻常东西,比不上盛京那边的精细,但好歹能暖暖身子。”
祖大寿摆了摆手:“不急着坐。我先给你引荐一个人。”
吴三桂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范文程身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三绺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很明显的文士。
祖大寿道:“这位是范文程范先生,盛京朝堂上的栋梁,摄政王的心腹谋臣。此番与我同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贤甥商议。”
范文程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山海关总兵吴将军威名,范某在盛京亦多有耳闻。今日得见,幸会。”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祖大寿一眼,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范先生远道而来,吴某有失远迎,失敬了。先生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茶,又端了两碟点心上来,然后掩门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吴三桂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祖大寿:“舅舅,您这身子骨看着还硬朗,只是比从前瘦了不少。盛京那边的水土还住得惯么?北边冷,您上了年纪,入冬的时候膝盖还疼不疼?”
祖大寿听他问起这些家常话,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叹了口气道:“老样子,入冬就疼,入春了才好些。盛京那边比关内冷得多,不过住久了也习惯了。你舅母身子倒还硬朗,时常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她跟前长大,一顿能吃三碗饭。”
吴三桂笑了笑:“舅母做的酱菜,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小时候在舅母家住那几年,每年冬天她都要腌一缸芥菜疙瘩,那个味道,后来走南闯北再也没吃到过一样的。”
祖大寿听了这话,目光中泛起一丝感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长伯,你父亲……在南边还好么?”
提到吴襄,吴三桂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静地道:“父亲随太子南迁,如今在南京。前些日子托人带了封信来,说身子尚可,只是南边潮湿,关节也有些不适。太子对他还算礼遇,拨了一处宅子,日常用度也不缺。”
祖大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何尝不知道吴襄名为随驾南迁、实为人质。
但他不会把这句话说破。
说破了,这谈话就没法往下进行了。
堂内安静了片刻。
祖大寿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长伯,舅舅这次来,不只是来看你的。”
吴三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祖大寿的目光:“舅舅有话直说便是。”
祖大寿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祖大寿便道:“李自成已经打到保定的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北京城守不住。”
“知道。”
“北京一破,李自成下一步就是山海关。”
祖大寿沉声道:“你手底下四万关宁军,听着不少,可你心里清楚,这四万人里头有多少是能打的,有多少是空额虚编,有多少是拖家带口的当地子弟兵。”
“一旦打起仗来,你能撑多久?粮草能撑多久?援兵在哪里?”
吴三桂没有回答。
祖大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长伯,舅舅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也比你多打了几十年的仗。”
“有些道理,你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