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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身后门内

夜色如墨,将江宁镇连同其间的阴谋、灰烬与未解的谜团,一同吞没。那场突如其来的、以“护卫”为名的闯入,像一块投入粘稠沼泽的石头,除了溅起几圈混浊的涟漪,便迅速沉没,留下更深的死寂和泥泞。库房门口的柴薪灰烬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赵御史的袍角和靴面上,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王勇带来的兵丁,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清点”和“查封”。那几个装满泥沙的麻袋被贴上封条,堆放在院中,像是对赵御史此行最大的嘲讽。车夫和其他几个看守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由兵丁严密看押,押往镇上临时的羁押所――名义上是方便集中看守,实则隔绝了赵御史单独审讯的可能。王勇自始至终,姿态恭敬,语气顺从,但每一个安排,都恰到好处地卡在赵御史指令的边缘,看似执行,实则控制。

赵御史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绝对的武力优势(王勇带来了超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和“奉命行事”的官方名义下,任何直接的对抗都非明智之举。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目光冰冷,将所有细节――王勇与手下低声耳语时的眼神交换,兵丁搬运“证物”时有意无意的遮挡,羁押人犯时特意将车夫与其他人分开押送的细节――都刻入心底。

他知道,这扇“身后门内”,已经悄然关闭,甚至可能从外面上了锁。这不仅仅是江宁镇上这座看似普通、实则藏着走私网络节点的院落后门,更是他试图撬开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那扇门。门后是什么,尚未可知,但门前的守卫,显然不止周家,还有穿着官服、打着“护卫”旗号的人。

“大人,此处已查封完毕,人犯也已收押。夜色已深,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回镇上驿馆歇息?明日再作计较?”王勇处理完一切,上前躬身请示,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看不清真实表情。

赵御史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有劳王副巡检。本官记得,这院落地契户主,以及镇上那位收受孝敬的‘王巡检’,还需劳烦王副巡检一并查明,回禀本官。”

王勇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末将遵命。定当详查,给大人一个交代。”

交代?赵御史心中冷笑。只怕查来查去,不是“查无实据”,就是推出几个替罪羊,真正的“王巡检”和背后的人,依旧稳坐钓鱼台。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如此甚好。本官还要去羁押所,再审一审那车夫。王副巡检可先行一步,安排驿馆。”

“这……”王勇露出为难之色,“大人,那车夫等一干人犯,皆为凶顽之徒,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大人劳累一日,不如先歇息,明日再行审问不迟。末将亲自带人守卫驿馆,定保大人无虞。”

“本官不累。”赵御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人犯狡黠,口供易变,趁其惊魂未定,正宜连夜审讯。王副巡检自去安排驿馆,本官去去就回。”说罢,不再看王勇,径直向院外走去,方向正是江宁镇临时羁押所所在。

王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终究没敢强行阻拦,只得挥手示意两名心腹兵丁:“你们跟着赵大人,好生护卫,听从大人差遣!”

“是!”两名兵丁应声,快步跟上赵御史,看似护卫,实为监视。

赵御史恍若未觉,步履沉稳地走在江宁镇昏暗的街道上。夜已深,大部分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处赌档妓馆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传出隐约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气和一种难以喻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沉闷感。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在观察这座在夜色中沉睡的镇子,又似乎在思考。

临时羁押所设在镇子东头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庙宇破败,神像蒙尘,如今成了关押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之辈的临时牢房。王勇的人已将车夫等人押到这里,门口增加了守卫。

赵御史走到庙门口,守卫的兵丁认得他,又见他身后跟着王勇的亲兵,不敢阻拦,连忙打开门。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墙壁和地上杂乱铺着的稻草。车夫等几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角落里,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看到赵御史进来,眼中都露出恐惧和哀求。

赵御史径直走到车夫面前。车夫被单独绑在一根柱子上,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口似乎没有好好处理,又渗出血迹,染红了粗糙的包扎。看到赵御史,他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御史示意守卫将他嘴里的破布取下。车夫大口喘着气,嘶声道:“大人!大人饶命!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那麻袋……麻袋真的被掉包了!小人不知道啊!”

赵御史示意守卫退开几步,蹲下身,看着车夫的眼睛,压低声音:“本官信你所。但你现在,生死已不由本官,甚至不由你我了。”

车夫一怔,眼中恐惧更甚。

赵御史继续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王巡检每月收你们孝敬,这次派他堂弟王勇来‘护卫’,你以为真是来救火的?他们是来封口的。你想想,你知道周福,知道‘海蛇’,知道‘神仙粉’,知道‘福记’商号……这么多秘密,他们岂能容你活着走出这江宁镇?”

车夫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本官可以告诉你,那王勇,未必会让你见到明天的太阳。”赵御史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什……什么路?”车夫声音发抖。

“把你知道的,关于周福,关于‘海蛇’,关于‘神仙粉’的来路、去路,所有细节,写下来。本官可保你暂时不死,甚至,若你能戴罪立功,指认主谋,本官或可向朝廷陈情,免你家人连坐,从轻发落。”赵御史盯着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纸笔,本官可以给你。但你要快,在他们动手之前。”

车夫眼神剧烈挣扎,求生的本能和对家人牵连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嘶哑道:“我写!我都写!求大人……救小人性命!”

赵御史不再多,起身,对旁边一名守卫道:“取纸笔来。本官要录口供。”

守卫看了一眼跟着赵御史进来的王勇亲兵。那亲兵犹豫了一下,道:“大人,此人乃要犯,按规矩,录供需有司吏在场记录,以防……”

“本官就是‘司’!”赵御史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巡按御史,代天巡狩,遇案可即行审断,何须他人掣肘?取纸笔来!还是说,你们要阻挠本官办案?”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那亲兵被他的气势所慑,嗫嚅着不敢再。守卫连忙找来一副简陋的笔墨和几张粗糙的草纸。

赵御史将纸笔放在车夫面前,解开了他被绑着的右手,低声道:“写。要快,要详实。从你何时、如何被周福或‘海蛇’招募,第一次运货的时间、地点、数量、交接人,每次孝敬王巡检等人的数额、方式,所知的关于‘神仙粉’来源、用途、买家的一切信息,还有周福、‘海蛇’的习惯、特征、可能的落脚点……但凡你所知,事无巨细,全部写下。记住,这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

车夫颤抖着手,蘸了墨,开始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书写。他识字不多,字迹丑陋,语句也颠三倒四,但赵御史要的就是这种原始、未经修饰的供述。他站在一旁,看似监督,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和视线,也挡住了那两名王勇亲兵窥探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破庙里只听见车夫粗重的喘息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呜咽。两名亲兵显得有些焦躁,不时交换眼色,却又不敢上前。

终于,车夫写满了三张草纸,手腕颤抖,几乎握不住笔。赵御史拿起那几张墨迹未干的供状,快速扫了一眼。虽然杂乱,但信息量极大,不仅详细列举了近两年的数次走私交易(时间、地点、货物伪装、接头暗号),提到了几个疑似中转仓库的地点,还交代了“神仙粉”除了卖给“倭人”和“南边贵人”,似乎还有一部分流向了金陵城内的某些“销金窟”(具体名称车夫不知,只知是“极奢靡、有海商背景的所在”)。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海蛇”何三在江宁镇除了码头,还有一个相好的寡妇,住在镇西头的豆腐巷,何三偶尔会去那里过夜。

这或许是找到“海蛇”的一条线索!赵御史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分毫。他将供状仔细折好,贴身藏起,然后对车夫道:“你的供词,本官收下了。暂且留你性命,以待查证。但若有一字虚,后果你知道。”

车夫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磕头:“不敢!小人不敢!句句属实!”

赵御史不再看他,转身对那两名亲兵道:“此人乃本案关键人证,务必严加看管,饮食清水不得有误,更不许任何人接近、提审。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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