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与他之前经历的血雨腥风、生死追杀,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对比。
仿佛一场噩梦之后,坠入了一个宁静得不真实的幻境。
但肩胛和后心的剧痛,体内空空荡荡、几近枯竭的冢气,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幻境。他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凡俗女子,硬生生拖了回来。
而她,也为了他,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施粥救人的大家闺秀,变成了一个能攀爬绝壁寻找草药、能编织藤笼捕鱼、能生火煮食、甚至能鼓起勇气面对这陌生而封闭山谷的“野人”。
“鱼好了,小心烫。”苏晚晴将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焦香的鱼,撕下最嫩的一块,递到陈浊嘴边。
陈浊张口吃下。鱼肉鲜美,带着淡淡的咸味――她似乎找到了某种含有盐分的植物或矿物。味道自然算不上多好,但此刻入口,却胜过任何灵丹妙药。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陈浊点头,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补充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苏晚晴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吃过东西,陈浊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尝试内视,丹田内,那座九层葬塔黯淡无光,塔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冢气近乎枯竭。经脉受损严重,多处淤塞。最麻烦的是神魂,因强行施展葬魂音和抵御金丹威压,识海动荡,灵觉迟钝,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恢复。
外伤倒还在其次,有冢气在,配合此地还算不错的灵气,慢慢总能恢复。麻烦的是那“追魂印”……陈浊神识扫过自身,果然在神魂深处,发现了一点极淡、却异常顽固的淡金色印记,如附骨之疽,与遥远虚空中的某个存在隐隐相连。这是那青衣文士种下的追踪标记,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驱除。
这意味着,那巡天盟的金丹密探,随时可能根据这印记,找到这里。
但奇怪的是,已经过去三天,对方并未追来。是这处封闭山谷有特殊的禁制或地脉干扰,暂时屏蔽了印记感应?还是那金丹修士被山崩和改道的洪水暂时阻隔,或者……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容身之所。
“晚晴,”陈浊开口,“这山谷,你探过吗?有多大?有没有……危险?”
苏晚晴摇头:“我只在附近走了走。这山谷大概有……几十亩地大小,形状像个月牙,我们靠近月牙尖的位置。四面都是笔直的悬崖,高得看不见顶,上面有瀑布和水流下来,形成这个小潭和溪流。谷里草木很茂盛,果子很多,小溪里也有鱼。我没看到大型野兽的踪迹,只有些鸟和兔子。哦,对了,”
她想起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几株用大树叶包裹的植物。“我在那边山崖下面,看到了这个,很像你以前给我看过的‘凝血草’的图。还有这个,有点像‘宁神花’。我都采了一些回来。”
陈浊看向那几株药草。果然是低阶的凝血草和宁神花,品相不错,在此地灵气滋养下,药性比外界还要好上几分。苏晚晴的细心和聪慧,再次让他动容。
“是凝血草和宁神花,有用。”他肯定道,“这里……或许是一处天然的药谷。我们先在这里住下,我需要时间养伤。”
“嗯!”苏晚晴用力点头,眼中没有丝毫对被困的恐惧,反而有一种“终于安定下来”的轻松,“公子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我。我会找更多的草药,抓更多的鱼,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伤好。”
我们。
这个词,让陈浊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苏晚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她脸上还未擦净的泪痕和污迹,看着她因这几日奔波而显得更加单薄却挺直的身躯,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就在这里。”
洞外,夕阳西下,将山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倦鸟归林,在崖壁的洞穴中发出咕咕的鸣叫。溪水潺潺,流淌着安宁的韵律。
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平静而疲惫的脸。
这是一处绝境,也是一处桃源。
是亡命天涯的终点,或许,也是另一段不可知旅程的。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可以暂时放下外面的血雨腥风,放下巡天盟的追杀,放下所有的阴谋与算计,只是两个人,在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中,相依为命,舔舐伤口。
陈浊闭上眼,不再强行运转功法,只是放松身心,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麻痒,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感受着身旁另一道平稳的呼吸,和火焰带来的温暖。
许久未曾有过的,纯粹的安宁,如溪水般,悄然漫过心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