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在这座死寂许久的边城,重新萌芽。
偶尔,他也会在茶肆酒馆坐坐,听茶客们闲谈。话题多是这场及时雨,是苏家姑娘的善心,是那位神秘的陈公子。有人说陈公子是游侠,有人说他是隐居的高人,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陈公子夜入乱葬岗,与旱魃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引来天雷,劈死了妖物。
陈墨听着,只淡淡一笑。
这日傍晚,苏晚晴从粥棚回来,手中提着一尾鲜鱼。
“王伯在河里捞的,送了我一条。”她脸上带着笑,“晚上给公子炖鱼汤。”
陈墨点头,见她鬓发被雨打湿,便取了干布巾递过去。苏晚晴接过,擦了擦,忽然道:“公子,明日我想去城外看看。这几日雨水充沛,我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挖渠引水。”
“我陪你去。”陈墨道。
苏晚晴眼眸弯起:“好。”
翌日,雨势渐歇,转为蒙蒙细雨。两人出了城,沿着河岸往上游走。雨水让干涸的河床有了浅浅水流,虽然浑浊,但总归是水。两岸的枯草中,冒出点点新绿,偶有野花绽放,在雨中颤巍巍的,娇嫩可爱。
苏晚晴提着裙摆,小心走在泥泞的河岸上。陈墨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偶尔在她脚下打滑时,不着痕迹地扶一把。
“公子看那里。”苏晚晴指着前方一处河湾,“那里河道转弯,水流较缓,若在此处筑一道矮坝,抬高水位,便可开渠引水,灌溉西岸那几百亩荒地。”
陈墨顺她所指看去。那处河湾地势平缓,两岸土质坚实,确是筑坝的好地方。只是……
“筑坝需人力物力,你从何而来?”
“县衙发了赈灾粮,又免了今年赋税,百姓们有了喘息之机。若我出面召集,应能聚起些人手。”苏晚晴认真道,“至于物力……赵员外前几日托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说是为之前逼买宅子的事赔罪。我本不想收,但想到筑坝引水需要钱,便收下了。”
她看向陈墨,眼中带着狡黠:“他那银子,来得不干净。用在正途,也算替他积德。”
陈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很会打算。”
“穷人家的孩子,总要会打算些。”苏晚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爹去得早,娘亲身子弱,家里就我一个能顶事的。若不算计着过,早就饿死了。”
陈墨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和妹妹。母亲病逝后,他带着小雨颠沛流离,也曾饥一顿饱一顿,也曾为了一顿饭,与人拼命。
“你娘亲……”他问。
“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了。”苏晚晴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肺痨。爹为了给娘治病,花光了积蓄,欠了债,最后娘还是没撑过去。爹从那以后,身子就垮了,拖了几年,也去了。”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陈墨听得出,那平淡下的伤。
“你恨么?”他忽然问。
“恨谁呢?”苏晚晴摇头,“恨老天不公?恨世道艰难?恨爹娘丢下我一人?可恨有什么用呢。爹娘在时,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要正直善良。他们走了,我得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这样,他们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雨雾中的山峦,轻声道:“这世道是很苦,可再苦,也得往下走。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脚还在路上,总能看见光。”
陈墨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夜在乱葬岗,她提着灯笼,眼神坚定地说:“我要帮忙。”
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如蒲草,看似纤细,却能在风雨中挺立。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小半日,苏晚晴一边走,一边在纸上勾画,标注出几处适合开渠引水的地方。陈墨不懂水利,但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下过苦功。
“公子见笑了,我一个女子,却总琢磨这些。”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陈墨道,“比那些只会空谈的人,强得多。”
苏晚晴抿唇笑了,眉眼弯弯。
回程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晴空,阳光从云隙中洒下,在河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苏晚晴站在岸边,仰头看着那道光,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欢喜。
“出太阳了。”
陈墨抬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看一场雨,等一束光。
回到城中,已是傍晚。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街边有顽童在玩水,见到苏晚晴,纷纷围上来,叽叽喳喳叫着“苏姐姐”。苏晚晴从袖中掏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公子吃糖么?”她转身,摊开手心,还剩最后一块。
陈墨看着她掌心那块小小的、琥珀色的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的香气,很简单,却很温暖。
“甜么?”苏晚晴问。
“甜。”
苏晚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苏家小院,阿翠已做好了饭。简单的野菜粥,配上一条清炖的鱼,鱼汤奶白,香气扑鼻。三人围坐,安静吃饭。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暖融融的。
饭后,苏晚晴取出针线筐,就着油灯,继续缝补那件旧衣。陈墨坐在一旁,看她飞针走线,动作娴熟。
“公子衣裳破了,我帮你补补吧。”她忽然道。
陈墨低头,才发现自己袖口不知何时勾破了一道口子。应是白日里在河边,被树枝划的。
“有劳。”
苏晚晴接过衣裳,就着灯光,细细缝补。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灯光昏黄,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温柔而静谧。
陈墨静静看着,心中那处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灯光,一点点捂暖了。
原来,红尘烟火,便是这般模样。
原来,寻常日子,也能这般安宁。
他不禁想,若自己只是个寻常书生,与这般女子,在这小城中,过着这般日子,似乎……也不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
他是陈浊,是玄幽宗弟子,是守墓人传人,身怀《葬经》,背负着妹妹的未来,更被神秘势力追杀。他的路,注定血腥,注定孤独。
这安宁,这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他红尘劫中,短暂的一梦。
可即便知道是梦,此刻,他竟也贪恋这一晌贪欢。
窗外,夜色渐深,虫鸣唧唧。
屋内,灯火如豆,女子低头缝衣,男子静坐相伴。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但陈墨不知道,这静好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更深的阴影,正悄然笼罩这座刚刚复苏的小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