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地底深处,有一缕微弱的水汽。
陈墨掌心冢气流转,化作一股柔和的牵引之力。地底那缕水汽被缓缓引出,顺着干涸的井壁上升,在井底汇聚成浅浅的一汪。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能做的,仅此而已。这口井,或许能让这个村子多撑几日,或许不能。但更多的,他不能做――红尘令有规矩,不得以修士手段大规模干涉凡俗灾劫。旱灾是天灾,亦是人祸,非他一人之力可解。
走出村子三里,陈墨忽然心有所感。
他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那枚黑色月牙玉佩――正是阴煞峰主所赠的同心玉。玉佩微微发热,一道极细微的、清冷如月华的神念,传入他识海:
「兄,珍重。雨,练剑等你。」
短短七个字。
陈墨握着玉佩,感受着那缕神念中深藏的担忧、依赖,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他仿佛看见妹妹站在寒潭边,白衣胜雪,眸光坚定地说:我要练剑,我要变强,我要站在你身旁。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将那枚同心玉,也贴身戴好。黑玉贴着胸口,微暖,仿佛有某种力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与他血脉相连。
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日,沿途所见越发凄惨。饿殍开始出现,倒在路边,无人收殓。有逃荒的流民队伍,如行尸走肉般挪动,眼中已没了光。偶尔有骑着瘦马的衙役匆匆而过,对路边的惨状视若无睹。
陈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最初的压抑、不适,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观察。他在看,在听,在体悟。体悟这众生的苦,体悟这世道的残酷,体悟这红尘滚滚中,那些渺小如尘的悲欢离合。
这或许,就是“斩缘”的第一步。
先见众生苦,方知我辈修行为何。
这一日黄昏,他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轮廓。城墙高大,虽显破旧,但比沿途那些小镇村落,多了几分生气。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吊桥高悬,城门紧闭。
城头旗号,在暮色中隐约可辨:南离王朝,临荒城。
陈墨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荒废土地庙歇脚。庙宇早已破败,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他简单清扫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一堆篝火,取出干粮慢慢吃着。
夜色渐深。
远处城池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荒郊野外,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怪叫,掠过枯枝。
陈墨闭目调息,冢气在体内缓缓运转。忽然,他耳廓微动。
东南方向,约莫五里外,有极其轻微的马蹄声,约莫十余骑,正朝这边快速接近。蹄声杂乱,马匹喘息粗重,骑手的气息……带着血腥与戾气。
不是官兵,是匪。
陈墨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他依旧坐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很快,马蹄声近。十余骑冲进破庙前的空地,马背上都是精悍汉子,手持刀剑,衣袍染血,显然刚经历厮杀。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一条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
“大哥,这儿有座破庙!”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喊道。
“进去看看!”独眼大汉一挥手。
众人下马,闯入庙中。见庙内竟已有人,还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坐在火堆旁,不惊不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瘦猴汉子狞笑一声,提刀上前:“小子,运气不好,遇见爷们儿了。识相的,把值钱东西交出来,爷留你全尸!”
陈墨依旧没抬头,只淡淡道:“赶了一天路,乏了。要动手,去外面。”
瘦猴一愣,旋即暴怒:“找死!”
刀光一闪,直奔陈墨脖颈。
下一瞬,瘦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他手中那把刀,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其余匪徒大惊,纷纷拔刀。
独眼大汉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陈墨――方才那一瞬,他甚至没看清这书生如何出手!
“朋友,哪条道上的?”独眼大汉沉声道,“我们是黑风寨的,在此地办事,若有冒犯,还请行个方便。”
陈墨这才抬眼,看了独眼大汉一眼。只一眼,独眼大汉便觉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那书生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黑风寨?”陈墨重复一遍,语气无波,“没听过。滚。”
独眼大汉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这书生绝非寻常人物,很可能是传说中的“先天高手”,甚至……是那些飞天遁地的“仙师”!
“撤!”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带头冲出破庙。其余匪徒连忙抬上昏迷的瘦猴,上马狂奔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重归寂静。
陈墨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方才,他本可轻易将那些匪徒全数斩杀。但他没有。
不是仁慈,而是……无谓。
这些人,与他无恩无怨,不过蝼蚁之辈。杀了,脏手;不杀,也掀不起风浪。他的道,是“葬道”,葬的是该葬之人,葬的是因果纠缠,而非滥杀。
但若这些人不识趣,再来招惹……
他看向庙外夜色,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灰色。
火光摇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远处临荒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红尘路,这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