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峰,听雨轩。
这是阴煞峰主为陈雨单独开辟的洞府,位于峰顶背阴处,终年有淡灰色的雾霭流转,月华之力却格外浓郁。轩外是一片寒潭,潭边生着数株“月影竹”,竹身莹白,竹叶在无风时亦簌簌轻响,如私语,如低吟。
陈雨一袭白衣,跪坐寒潭边的青石上。
她双目微阖,周身有清冷的月白光华流转,如轻纱,如薄雾,随着呼吸缓缓吞吐。筑基初期的气息已然圆融稳固,甚至隐隐向着筑基中期迈进――这等速度,若是传出去,足以让玄幽宗那些所谓的天才汗颜。
但陈雨脸上并无喜色。
她忽然睁开眼,眸中月华一闪而逝,望向轩外小径。
一道佝偻的黑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枯木杖点地,无声无息。
“师尊。”陈雨起身,恭敬行礼。
阴煞峰主微微颔首,走进听雨轩,在石桌旁坐下。陈雨熟练地烹茶――茶叶是峰顶特有的“阴凝茶”,需以寒潭水,辅以月华之力浸润,冲泡出的茶汤澄澈清冽,饮之可宁神静心。
“你兄长,今日下山了。”老妪接过茶盏,忽然开口。
陈雨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没有溅出半分。她放下茶壶,垂眸:“是。”
“不问为何?”
“兄长行事,自有道理。雨儿只需相信他。”
老妪啜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珠看向自己这关门弟子。少女面容清丽绝俗,气质却越发清冷,如月下寒潭,看似澄澈,实则深不见底。唯有在提及那位兄长时,这潭水才会泛起些许微波。
“他修的法,与寻常道途不同。”老妪缓缓道,“筑基中期圆满,遇瓶颈,需入世斩缘,炼一颗通明道心。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造化。”
陈雨沉默片刻,轻声道:“会有危险么?”
“红尘之中,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刀兵。”老妪放下茶盏,“而是人心,是情念,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纠缠。他需在凡俗王朝行走一年,体味世间百态,而后斩断该斩之缘――斩得掉,道心通透,前路坦荡;斩不掉,心魔滋生,道途断绝。”
陈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你担心他。”老妪陈述事实。
“是。”陈雨没有否认,“兄长……他总将一切扛在自己肩上。母亲去世后,他带着我逃亡,入宗门,遭陷害,坠深渊……每一次,都是他在前面挡着。如今他下山,我却只能在山上等着。”
“你觉得无力?”
“是。”
“那就变强。”老妪的声音陡然严厉,“强到有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而非永远躲在他身后。你的月华之体,乃上古‘太阴灵体’分支,潜力无穷。若肯潜心修行,莫说金丹,便是元婴、化神,亦非奢望。到那时,你想护着他,谁敢说个不字?”
陈雨霍然抬头。
老妪直视她的眼睛:“记住,这世间,道理是讲给弱者听的。强者,只问本心。你想护着他,那就拿出护着他的本事来。躲在山上自怨自艾,是最无用之事。”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陈雨心头。
她想起小时候,兄长总是将唯一的馒头掰开大半给她,自己啃着干硬的窝头,却笑着说“哥不饿”。想起在黑山古冢,兄长背着她杀出重围,鲜血染红衣衫。想起在葬魂渊底,兄长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那铺天盖地的战魂。
是,她一直在接受保护。
可现在,她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她是阴煞峰主的亲传弟子,是筑基修士,是月华之体的拥有者。
“弟子……明白了。”陈雨一字一句,声音清冽如冰泉,“请师尊传我《太阴戮神剑》。”
老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那剑诀,需以月华之力为本,杀戮为意,剑出无悔,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雨眸光坚定,“兄长下山斩缘,我便在山上练剑。待他归来,我要让他看见,他的妹妹,已有资格站在他身旁。”
“好。”老妪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隐有月华流转,“此乃《太阴戮神剑》前六式,可修至金丹。后六式,待你结丹,再传于你。”
陈雨双手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却仿佛有某种凌厉的剑意,顺着手臂直冲识海。她凝神,将那股剑意压下。
“还有一事,”老妪又道,“你兄长此行,虽以历练为主,但难保不会遇到凶险。这枚‘同心玉’,你且拿着。”
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玉佩呈月牙形,一黑一白,质地温润,隐有灵光流转。黑玉上刻着一个“浊”字,白玉上刻着一个“雨”字。
“这是……”陈雨接过白玉玉佩,入手微暖,与心神隐隐相连。
“昔年,老身与一位故人所炼。”老妪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旋即隐去,“双玉同心,千里共鸣。持玉者,可感应对方生死安危,亦可在危急时,传递一道简短讯息。虽无法定位,无法传音,但足矣。”
陈雨握紧玉佩,暖意顺着手心,一直流入心底。
“你兄长那块,我已让任务殿执事转交。”老妪起身,枯木杖点地,“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身天赋,也莫要……让他失望。”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轩外雾霭中。
陈雨独自站在寒潭边,握着那枚同心玉,许久。
而后,她将玉佩戴在颈间,贴身藏好。转身,走向听雨轩深处的静室。
她要闭关。
不修成《太阴戮神剑》第一式,绝不出关。
与此同时,陈墨(陈浊)已走出玄幽宗三百里。
官道越来越荒凉,有时走上大半日,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天气炎热,土地龟裂,连耐旱的灌木都枯黄萎靡。偶尔见到几棵歪脖子树,树皮都被人剥了干净,露出惨白的树干。
陈墨脚步不疾不徐,看似寻常书生步行,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韵律,缩地成寸,一日可行三百里而不显疲态。这是《葬经》中记载的一门小术“踏幽步”,以冢气运转,行走时如鬼魅飘忽,不扬尘,不费力。
前方又出现一个小村落。
比青牛镇更破败,土墙坍塌大半,村中静悄悄的,连犬吠声都无。陈墨神识微扫,村中尚有十几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气息奄奄,躺在破屋中,等死。
他沉默走过。
路过村口一口枯井时,他脚步顿了顿。井已干涸,井边倒着一个破木桶。他俯身,手按在井沿,冢气无声渗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