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执事长老抬了抬眼皮,“一年后,无论你是否完成‘斩缘’,都必须回宗复命。逾期不归,视为叛宗――届时执法堂会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弟子谨记。”
离开任务殿,陈浊没有立刻下山。
他先去了阴煞峰,在峰主洞府外静立片刻,终究没有进去打扰妹妹修行。只以那枚“同心玉”传去一道简短讯息:「兄下山历练,一载即归。勿念,勤修。」
同心玉微热,传来妹妹的回应,仅一字:「诺。」
干脆利落,却让陈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丫头,性子是越来越清冷了,好在对他这个兄长,始终存着依赖。
他又去了一趟古修士洞府区。这半年来,此地已成了他的“巢穴”。那处发现《葬道灵植术》的地下密室,被他以冢气布下隐蔽阵法,外人难察。密室内,他以冢气培育的几株“阴魄草”已生三叶,幽幽泛着蓝光。
陈浊小心地将阴魄草连根收起,放入一个特制的玉盒。这灵草对滋养神魂有奇效,或许在红尘历练中用得上。
最后,他站在洞府区最高处,望向玄幽宗九座主峰。
云雾缭绕,奇峰耸立,时有仙鹤长鸣,修士御剑掠过――好一派仙家气象。可谁能想到,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妹妹被峰主庇护,暂时安全;自己身怀《葬经》与守墓人传承,如怀璧之罪徒;而那神秘的“巡天盟”,至今仍在星域中搜寻“守墓人余孽”……
“红尘……”陈浊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逐渐坚定。
或许,这入世的一年,不仅是突破瓶颈的契机,更是他融入这方天地、隐藏自身的最好时机。在凡俗王朝,在亿万生灵之中,他这点修为,这点秘密,不过沧海一粟。
该走了。
他换上储物戒中的一套青布长衫,将长发以木簪束起,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当初在天运城黑市所购,能略微改变骨相,遮掩原本七分容貌。戴上面具后,镜中人已变成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的书生模样。
“从此,我叫陈墨。”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煞峰的方向,转身,踏下山道。
没有御剑,没有施展身法,就这般一步步,走入那蜿蜒向下的石阶,走入那翻腾的云海,走入山门外那尘烟滚滚的人间。
玄幽宗的护山大阵在身后缓缓闭合,将仙家洞府与凡俗红尘,隔成两个世界。
陈浊――如今是陈墨了――站在山门外,回头望去,只见群山巍峨,云雾遮蔽,再也看不见宗门景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草木泥土的气息,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味。
储物戒中的舆图已在心中铺开。
南离王朝,位于玄幽宗东南方三万里,凡人骑快马需行数月,而于筑基修士,御剑不过十日路程。但既为“入世”,他便不打算飞行。
徒步而去。
踏红尘路,见众生相,体人间苦,斩心中缘。
他紧了紧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那玉盒阴魄草,以及一柄在凡俗铁匠铺买的寻常青锋剑。而后迈步,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时值初夏,本该是麦浪翻滚的季节,可眼前的田地却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在龟裂的土地上低头寻找着什么,或许是草根,或许是虫蚁。
越往东,景象越发凋敝。
路旁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骸骨,苍蝇嗡嗡盘旋。偶尔可见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机械地向前挪动。有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被父母捂嘴抱在怀里,那哭声嘶哑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墨(陈浊)沉默走着。
他经历过生死,见过杀戮,可眼前这无声的、蔓延的绝望,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压抑。修士争资源、夺机缘、逆天而行,所求不过长生逍遥;而这些凡人,所求不过是下一顿能有一口吃的,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
“旱灾……”他想起舆图上的标注。南离王朝已连续两年大旱,赤地千里,多地颗粒无收。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更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以致民怨沸腾,流寇四起。
这就是他要踏入的“红尘”。
走了一日,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小镇轮廓。土黄色的矮墙残破不堪,镇门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模糊可辨:青牛镇。
陈墨步入镇中。
街道狭窄,两侧土屋低矮,多数房门紧闭。偶有行人,也是匆匆低头而过,面带菜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腐朽的气味。他寻了镇中唯一一家尚且开门的客栈――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土屋,门口挂个破布幌子,写着“宿”字。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见有客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陈墨这一身青布长衫虽整洁,却也普通,不像有钱人。
“客官,住店?”老头嗓音沙哑。
“一间下房,一碗面,一壶热水。”陈墨放下几枚铜钱。
老头收了钱,引他去了后院一间窄小屋子,土炕上一张破席,一床薄被。很快,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端了上来,上面飘着两片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陈墨默默吃完。面很粗糙,汤无味,但他吃得很仔细。
饭后,他盘坐炕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听着这座小镇的声音。
远处有孩童的夜啼,有妇人低低的啜泣,有男人沉闷的咳嗽。更远处,似乎有打砸声、叫骂声,很快又平息下去。风中传来焦糊的气味,不知是谁家在烧什么东西。
这就是凡俗。
没有灵气,没有法宝,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有最原始的饥饿、疾病、困苦,以及在这困苦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陈墨睁开眼,透过破窗,望向夜空。
星辰黯淡,无月。
他忽然想起阴煞峰主的话:“你要先有‘缘’,方知何谓‘斩’。”
缘在何处?
他不知。
但这一年,他将行走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看生老病死,看爱恨别离,看王朝兴衰,看蝼蚁争命。
而后,斩断该斩的,握住该握的。
道在脚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