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你说她是来接我的,还是就来看看我?”
没有回答。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阿黄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鼻尖顶着老李的手心,呼吸又轻又热。它不懂死亡,不懂梦,不懂“接”和“看”的区别。它只知道今天晚上老李的声音不一样,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声音是松弛的、絮絮叨叨的,像护城河里的水慢慢流。可今晚他的声音是紧的,像是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早起。
阿黄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习惯性地去拱老李的手。老李没有动。阿黄又拱了一下,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老李翻过身来,眼睛慢慢地睁开。
“天亮了?”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行,起。”老李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弯腰去够床底下的拖鞋。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弯腰,他又咳起来了。
咳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一小片暗红。
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合拢手指,把它攥在掌心里。他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把手伸进昨晚剩下的半盆凉水里,一点一点地搓。水变红了,又变淡了,最后顺着下水管流走,什么都没留下。
阿黄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老李回过头来,冲它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深深浅浅的沟壑。可阿黄总觉得哪里不对。它的直觉告诉它,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像是那次它在巷口发现的那块肉,表面好好的,翻过来全是蛆。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格外留意老李的一举一动。
它发现老李揉胸口揉得越来越勤了。不咳嗽的时候也揉,走路的时候也揉,坐在藤椅上发呆的时候也揉。有时候揉着揉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很久很久不挪开。
它还发现老李开始吃药了。
那些药装在白色的小瓶子里,瓶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老李每天早晚各吃一次,把药片倒在手心里――有时候一片,有时候两片,有时候三片――然后仰头吞下去,喝一大口水,喉结上下一滚。
吃药的时候,老李的表情很难看。不是药苦的那种难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吃药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不行了”,让他觉得自己和巷口晒太阳的那些老人没什么两样。
阿黄不喜欢那些药瓶。它们有股刺鼻的化学味,把老李身上的烟草味都盖住了。它更不喜欢的是,老李每次吃完药,就会坐在藤椅上发很久的呆。那种发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发呆是看着窗外,眼神是飘忽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那个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现在他发呆是低着头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像是在数还剩下多少日子。
一天下午,王婶来送饺子。
老李坐在藤椅上咳了一阵,王婶把饺子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咳。咳完了,她递过去一杯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
“李师傅,您这咳嗽可不像是着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
“去年冬天您可不这样。”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王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李。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最后她只说了句:“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李点了点头,没起身。
阿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看不懂王婶的眼神,但它听懂了那句话里的语气――和它尾巴夹紧时的感觉一样。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悬在空气里,落不到实处。
饺子老李只吃了五个。剩下的他拨到阿黄的饭盆里,和狗粮拌在一起。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还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碗已经凉了,筷子横搁在碗口上,一动不动。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很早,才十一月中旬,已经是第三场。雪花很小,像碎盐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炉火在铁皮炉子里烧得正旺,偶尔有一块煤球塌下去,发出轻微的轰隆声。
阿黄吃完饺子,走到藤椅旁边,在老李脚边卧下来。它把身体团成一个半圆,贴着老李的脚,把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老李低头看它,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会找地方。”他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把脚轻轻挪了一下,让阿黄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亮火柴。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又深又黑,像是一张用旧了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然后又咳了。咳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脚边的阿黄。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老李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挑每一个字,“你就跟着王婶。她人不坏,家里也有条狗,能跟你做个伴。”
阿黄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它每天晚上听见他对着照片说话时的语气。低的,慢的,轻得像是怕碎了。
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舔他的脸。
老李让它舔。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条温热的、粗糙的舌头从他的下巴舔到颧骨,又舔回下巴。狗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饺子和狗粮的味道。他把手放在阿黄背上,感觉到掌心下那副瘦而结实的身体,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毛皮下面突突地跳。
扑通。扑通。扑通。
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诚实的声音。
“还是你好。”老李说,“啥也不想,啥也不愁。”
窗外的雪下大了。从碎盐粒子变成了鹅毛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压弯了,把青石板上的裂缝填平了,把晾衣绳上忘了收的半条毛巾冻成了硬邦邦的板子。
堂屋里,炉火映着天花板,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它感觉到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低一点,但重量还在。那是它最熟悉的重量,从它还是一条小奶狗的时候起,那只手就一直在那里――喂它第一口粥,给它搭第一个窝,在它第一次被巷口的大狗欺负时把它抱起来,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它眼角的口水。
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老李又开始咳嗽了。这次的咳嗽声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墙、一扇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它想睁开眼睛去看看,可是太困了。炉火太暖了。老李的手太沉了。
它终究没有醒。
而老李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搁在阿黄背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得太厉害。他不想吵醒它。他从手缝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片洇开的暗红,然后慢慢攥紧拳头,把它藏进毛毯的褶皱里。
窗外,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盖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冬天还很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