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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9章 雪落无声

阿黄是被一阵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风吹醒的。

风比前几天更冷,更硬,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它裸露的鼻尖上。它睁开眼,藤椅下的黑暗似乎比睡前更浓重了些,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照不出轮廓,只衬得这间屋子像个巨大的空洞。

它想动一动,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厉害,尤其是那条受过伤的后腿,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只有一阵阵麻木的刺痛从关节处蔓延开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渴,但又不想起来喝水。屋里的气味又淡了一层,老李的味道,像退潮时的海水,一点点被这冰冷的空气吞噬、稀释。

它忽然有些恐慌。如果气味完全消失了,老李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得它心脏猛地一抽。它用力支起前半身,用鼻子疯狂地去嗅藤椅的扶手、椅背、坐垫――那里,那里应该还有味道的!

可是,除了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干涩气味,它几乎什么也闻不到了。连它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老李家烟火气的味道,也被这几日的饥饿和寒冷冲刷得所剩无几。

不。它不能让这个味道消失。

阿黄开始用舌头舔舐自己的毛发,尤其是腹部和腿上,那里曾经是老李最喜欢抚摸的地方。它舔得很用力,很急切,仿佛要把自己身上仅存的、关于老李的记忆都唤醒,都涂抹均匀。唾液很快干了,皮肤紧绷绷的,带着刺痛,但它停不下来。它像一个绝望的守墓人,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擦拭一座即将被风沙彻底掩埋的墓碑。

舔累了,它瘫倒在藤椅下,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雾气,在这阴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老李推门进来的样子。他会跺掉靴子上的雪,搓着手走进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阿黄,冻坏了吧?”

可门始终紧闭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异常的响动。不是张婶扫地的声音,也不是邻居上班的脚步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沙沙声,从屋顶,从院墙外,四面八方地涌来。

阿黄警觉地竖起耳朵。它慢慢爬起来,忍着腿部的剧痛,挪到门边,把前爪搭在门板上,抬起头,从门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雪。

阿黄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见雪了。它只记得,老李在的时候,下雪天是最难熬的。老李会咳得更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它就卧在床边,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用身体去暖他的脚。老李会一边咳,一边含糊地说:“阿黄……等雪停了……带你去……看梅花……”

雪没有停的意思。起初是细碎的冰晶,后来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篱笆、柴堆、石榴树的枝桠。世界很快变成了一个苍白的、寂静的世界。连远处收音机的戏曲声,也听不见了。

阿黄看着那不断落下的雪,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它彻底淹没。它觉得,这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把老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全部抹去。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转身,开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它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空了的米缸上。老李以前会把吃不完的馒头放在缸里,说这样不容易坏。阿黄记得,有一次老李偷偷在缸里藏了一块酱肉,被它闻到了,馋得围着缸转,老李就笑着掰了一小块给它,说:“馋狗,只能吃一点。”

米缸是空的。阿黄把鼻子探进去,只有一股陈旧的米尘味。

它又看向灶台。灶台冷冰冰的,锅盖盖着,下面空无一物。以前,老李会在灶膛里塞进最后一点柴火,把炕烧得暖烘烘的。他会坐在灶前的小凳上,一边往里添柴,一边跟它说话:“阿黄,暖和点好,省得你老爷子我老寒腿犯。”

灶膛里只有灰,冷灰。

阿黄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藤椅上。它爬上椅子,用爪子扒拉着坐垫。坐垫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磨损的破口。那是它小时候长牙,无聊时啃咬留下的杰作。老李当时假装生气地拍了它的鼻子一下,说:“你个败家狗,这可是我最好的一条裤子改的!”

想到“最好的一条裤子”,阿黄忽然不动了。它跳下藤椅,快步走到床边。老李睡觉的床,铺着简单的被褥。床头有一个小木箱,那是老李放重要东西的地方。阿黄记得,老李有时会打开箱子,拿出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一看就是很久。箱子里,是不是也藏着老李的味道最浓的东西?

它用鼻子去拱木箱的盖子。盖子关得紧紧的。它又用爪子去扒拉,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它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这声音把老李“吓”跑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它又凑过去,这次更小心了。它用牙齿咬住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抬。一次,两次……盖子松动了,翘起一条缝。一股浓郁的、复杂的气味涌了出来――樟脑丸的味道,旧布料的味道,还有……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阿黄浑身颤抖的味道。

是老李的味道!是藏在箱子里,被妥善保存着的,老李的味道!

阿黄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它拼命用鼻子去吸那股味道,爪子不停地扒拉着箱子边缘,想把盖子开得更大些。终于,盖子被它完全顶开了。

箱子里没有照片,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件灰色的毛衣,还有一顶洗得发毛的棉帽。阿黄毫不犹豫地把头埋进那堆衣服里,深深地吸气。是的,就是这里!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独特的、像晒干后的草药一样的气息,全都封存在这里!

它幸福地呜咽了一声,用脸颊去蹭那些粗糙的布料。蹭着蹭着,它忽然停了下来。它意识到,如果它把这些衣服拖出来,盖在自己身上,它就能一直一直闻到老李的味道了。老李就相当于……陪着它了。

这个想法让它充满了力量。它用嘴叼住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子,用力往外拖。毛衣很沉,它拖得很吃力,一步一步往后退,从床边退到藤椅旁,又从藤椅旁退到屋子中央。它拖着这件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衣服,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却无比珍贵的负担。

终于,它把毛衣拖到了藤椅下。它累得气喘吁吁,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它把毛衣铺开,用爪子把它拢成一个窝的形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满怀期待地躺了进去。

毛衣很大,很厚,带着一股陈旧的、但无比真实的味道。阿黄把自己蜷缩在里面,头埋在毛衣的褶皱里。冷风似乎被隔绝在外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子般包裹着的、属于老李的温暖气息。

它不再发抖了。

它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陪伴”。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冬夜,老李坐在藤椅上,它就卧在旁边,炉火噼啪作响,老李的脚偶尔碰到它的身体,一切都是安稳的,确定的。

雪,还在下。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篱笆墙被雪压得弯下了腰,石榴树的枝桠上也堆满了蓬松的雪团。整个世界静悄悄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阿黄在毛衣的包裹下沉沉睡去。这一次,它没有梦见奔跑,也没有梦见追逐。它梦见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条被老李从垃圾桶旁捡回来的、瑟瑟发抖的小狗。老李用这件灰色的毛衣把它裹起来,揣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雪很大,但老李的胸口很暖和。老李走着,哼着不成调的歌,热气呵在他的头顶。

“阿黄,”梦里的老李轻声说,“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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