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搬完了一车东西,拍拍手上的灰,看见阿黄站在巷口,冲它咧了咧嘴:“阿黄!你家那破藤椅该扔了啊,都快散架了,我帮你收走?”
阿黄冲他低吼了一声。老赵赶紧摆手:“行行行,不动你的破藤椅,瞧你护的。”他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在石板路上颠得嘎嘎响。
阿黄跑回院子。藤椅还在。它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扶手,确认它没有被搬走,然后才趴下来。它的心跳得有点快,刚才那一幕让它受了惊。它把脑袋埋在藤椅坐垫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坐垫上那股烟味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和空气本身没有区别,但它还是使劲地嗅,像要把它从棉絮的每一根纤维里拽出来。
它嗅着嗅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它趴在旁边打盹。太阳暖烘烘的,晒得皮毛都发烫。老李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着它,忽然说:“阿黄,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它当然听不懂,只是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他挠。老李没有挠它的肚皮,只是把手放在它胸口上,感受着它的心跳。“你真好,”老李说,“你什么都不用想。”
它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它还是不懂。它只知道想一个人的时候胸口会闷,心会慌,耳朵会不停地听,眼睛会不停地看。它只知道这种闷、这种慌、这种听和看,从老李走的那天起,就再也没停过。
下午的时候变天了。太阳缩回云层后面,风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啦啦地响。阿黄把藤椅底下的落叶重新铺了一遍――风把叶子吹乱了,它得一片一片叼回来摆好。它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尾巴一动不动,耳朵却转来转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里夹着巷子里各种各样的声响――邻居家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楼上有人在阳台拍被子,远处学校的铃声刚响过。这些声音它都熟,熟得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每一种。
可它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铺好叶子,它趴在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落叶堆上。风从藤椅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它嘴边的白毛微微颤动。它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翻找着老李的声音。不是具体的哪句话,只是那个声音本身――沙哑的、慢吞吞的、带着点痰音的嗓子,叫它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哼歌一样。以前老李只要在巷口喊一声“阿黄”,它无论在院子哪个角落都会噌地窜出去,跑得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抡得像个风车。那时候它跑得快极了,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从院子到巷口只要几秒钟。
现在它跑不动那么快了。后腿不争气,跑两步就酸。再说巷口也没有人喊它了。
傍晚的时候陈婶又来了。这回不是送饭,是来给院子里的水龙头裹防冻布。天快冷了,水管不裹上夜里结冰会把管子冻裂。陈婶蹲在水池边上,一圈一圈地缠着黑色的防冻棉,嘴里念叨着:“这院子要不是你住着,早该收拾了。你看看这墙皮掉的,你看看这石榴树死的,你看看这――”她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的阿黄,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陈婶旁边蹲下,看着她缠水管。陈婶缠完了,拍拍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阿黄:“你后腿是不是不得劲?我看你这两步路走得歪歪扭扭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意思是没事。
“你少趴在那潮地上,寒气重。”陈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牛奶糖,剥了糖纸塞进阿黄嘴里,“我家小崽子吃剩的。你尝尝,甜。”
阿黄把奶糖含在嘴里。甜的,黏糊糊的,粘在牙上不好咽。但它还是吃了,吃完舔了舔嘴,抬头看着陈婶。陈婶被它看得心软,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今天是他生日。你知道吗?九月十二。”
阿黄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什么叫九月十二。但它从陈婶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那种语气和当年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一样的,和巷口收破烂的老赵说“那个老头人挺好的”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提起回不来的人时特有的声音,又轻又慢,好像怕把什么打碎了一样。
“他以前过生日可简单了,”陈婶蹲在阿黄面前,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自自语,“买二两猪头肉,打一壶散酒,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我要是碰见了,就说一句‘李叔生日快乐’,他就笑,说‘过啥生日,又老一岁’。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跟核桃皮似的。”
阿黄静静地听着。它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老李”两个字。陈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会轻,会柔,会带着一点往下坠的尾音。它每次听到这两个字,耳朵都会不自觉地转动,像雷达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
“他走那年六十五,”陈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是活到现在,该七十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陈婶,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陈婶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碎了的石榴树枯枝往墙角踢了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黄又趴回了藤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落叶堆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傻狗。”陈婶红着眼眶嘟囔了一句,关上了院门。
夜风更大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落叶堆被它暖得热乎乎的。它把鼻子埋进叶子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叶子干枯的草香和泥土的腥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混在纤维深处的东西。不是老李的味道,但曾经是老李的东西。它就这样闻着,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在一片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
梦又来了。梦里的老李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藤椅上剥毛豆,脚边搁着搪瓷盆。阿黄蹲在他脚边,年轻得皮毛光亮,四肢有力,一条尾巴高兴地啪啪拍着地面。老李剥完最后一把毛豆,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它说――
“阿黄,走,做饭去。”
它就跟着他走。它走在他脚后跟旁边,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夕阳从院门-口-射了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条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最后融进金红色的光里。
阿黄的尾巴在落叶堆上轻轻扫了一下。它没有醒。这个梦太好了,它想多待一会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