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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5章 它在空屋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老李被救护车带走的那天,阿黄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抓不住”。

它抓不住那扇铁门,抓不住飞速旋转的轮胎,抓不住从巷口呼啸而过的白色车厢后面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后面有老李半张模糊的脸,苍白得像冬天护城河上结的薄冰。它只能拼命地追,四条腿在青石板路面上蹬得飞快,爪子在石缝里打滑,扬起来的尘土呛进鼻子里,辣得它直打喷嚏。但它没有停。它追过了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追过了他们每天傍晚停下来歇脚的第三个电线杆,追过了老李买筒子骨的那家肉铺。肉铺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一道黄色的影子箭一样射过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阿黄。

“阿黄!回来!”老板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阿黄没有回头。

它追到主路上,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前面忽远忽近地响着,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拖着它往前跑。路上有自行车,有三轮车,有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忽然从巷子里拐出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咒骂声同时炸开。阿黄从车轮前面蹿了过去,尾巴尖擦过保险杠,留下一小撮黄色的毛在风里打着旋。它不怕。它只知道老李在那辆白色的车里,老李的咳嗽声它听不见了,老李的手心它舔不到了,它必须追上去。

它追了三条街。救护车在一个亮着红灯的路口转弯,车身一甩,消失在梧桐树掩映的车流里。阿黄终于停了下来,舌头拖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四条腿在身下止不住地发颤。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它面前驶过,每一辆都是白的,但没有一辆是载着老李的那一辆。

它站在路边,望着那个再也追不上的方向,喉咙里慢慢挤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大,不像狗叫,更像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叹息。路过的行人低头看它一眼,有人想伸手摸它,它往后缩了一步。老李说过,不能随便跟人走。它记着呢。

那天黄昏,阿黄回到了巷子里。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刘婶怕它回来进不去,特意留了条缝。阿黄用鼻子把门拱开,走了进去。屋里没有开灯,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藤椅还在老地方,椅垫上还有个浅浅的凹痕,是老李坐出来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旁边是老李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盒,花花绿绿的药片还躺在分药格里,像一排没有说出口的话。

阿黄走到藤椅前面,低头嗅了嗅椅垫。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和洗衣皂的碱味。是老李的味道。它围着藤椅转了三个圈――这是它从小养成的习惯,找到一个好地方之前要先转三圈――然后卧在了藤椅底下。它的下巴贴着地板,鼻子刚好对着老李那双旧棉拖鞋。拖鞋里还有老李的脚温,残存的一点点,正在以阿黄能感知到的速度缓慢地消散。

它把鼻尖伸进拖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刘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提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剩饭拌了点菜汤,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子沉闷的、空荡荡的气息。她看见阿黄卧在藤椅底下,叫了一声它的名字。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不是那种热情的、把尾巴摇成一朵花的扫法,而是很轻很慢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的扫法。它没有站起来。刘婶叹了口气,把搪瓷盆放在藤椅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背。

“老李住院了。”她说,声音很轻,“得住些日子。你先跟我回去,成不成?”

阿黄把脑袋从拖鞋里拔出来,看了刘婶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但刘婶觉得它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很多,像一盏被拧小了灯芯的煤油灯。阿黄站起来,走到刘婶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它知道刘婶是好人,老李说过。但蹭完之后,它又退回去,重新卧在了藤椅底下。

刘婶的眼圈红了。“倔狗。”她骂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半点脾气。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了它的等待。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它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老李没有闹钟――是被老李的那个“点”叫醒的。老李活着的时候每天六点准时翻身,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厨房里的煤气灶会“噗”一声点着,水壶开始咕噜咕噜地响。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但阿黄还是会在六点准时睁开眼。它从藤椅底下爬起来,伸个懒腰,走到门口蹲下,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它会蹲很久。久到巷子里传来别人家豆浆机轰鸣的声音,久到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响过巷口,久到太阳从东窗挪到西窗。门外有无数种脚步声――有急匆匆的高跟鞋,有拖拉的拖鞋,有小孩蹦蹦跳跳的运动鞋――但没有一种是她等的那一种。老李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慢一点点,所以脚步声是“嗒――嗒、嗒――嗒”,有一个微微的拖拍。阿黄能从整条巷子所有的脚步声里,在一秒钟之内分辨出哪个是老李的。

那个脚步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它还是每天蹲在门口等。它不是在履行什么承诺――狗不知道什么叫“承诺”。它只是在做它一直做的事。老李每天出门买菜,它在门口等。老李去医院拿药,它在门口等。老李去隔壁刘婶家送腌好的咸菜,它在门口等。所以现在老李去了一个它不知道的地方,它当然也要在门口等。这不是忠诚,这只是习惯。是把一个人刻进生命里之后,自然而然会做出的动作。

有时候它会走到护城河边,沿着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那条土路慢慢地走。河边的柳树又黄了,叶子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漂向远处。阿黄走到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蹲坐在树根旁边。那是老李咳嗽得最厉害的地方。树干上有一块树皮被老李的手掌磨得发亮――他每次咳得站不住的时候都会扶在那里。阿黄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烟草味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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