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轻。不是力气小了的那种轻,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的那种轻。
“你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的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掌心是暖的,心跳是稳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这就够了。只要老李还在,只要这间屋子还有他的味道,阿黄就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它听见老李又咳了几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第二天早上,阿黄发现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它跳到床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肩膀。老李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阿黄焦急的小黑脸。
“让我再躺会儿。”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阿黄没有催他。它在床边的地板上卧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耐心地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老李终于起来了。他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穿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对了好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纽扣塞进扣眼里。阿黄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着。它没有催,也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等老李穿好衣服站起来,阿黄立刻跑过去,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那是它自己学会的。有一次老李在厨房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黄从那以后就养成了走在他前面的习惯。不是跑得太快让他追不上,也不是太慢挡他的路,而是刚刚好在他脚尖前面一步的距离。这样如果老李往前栽,它会第一个撑住他。
老李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阿黄走路的姿态――耳朵竖着,尾巴平举,四条腿迈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老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傻狗。”他弯下腰,在阿黄的头顶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成了一朵花。它转过身来舔老李的下巴,舔得他往后仰,连连摆手说“行了行了,一脸口水”。但阿黄知道他在笑――他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老李最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年夏天,老李的咳嗽好了一些。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也许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终于起了作用。他又有力气带着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了,虽然走不了太远,走到第二棵柳树就得坐下来歇一歇,但他还是每天坚持走。
有一天黄昏,他们坐在河堤上。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晚霞里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阿黄蹲在老李腿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阿黄。
“不能多吃。”老李说,“吃多了掉毛。”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半块糖卷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它眯起眼睛,耳朵往后抿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老李看着它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不是那种剧烈的、直不起腰的咳嗽,只是轻轻的、间歇性的干咳。但每一声咳,都让阿黄把耳朵竖起来,把头转过去,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伸手拍拍它的脑袋,“就是嗓子痒。”
阿黄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河面上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光。但它的身体往老李那边挪了挪,紧紧地贴着他的腿。
入了秋,老李的咳嗽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去年更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板都跟着震。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每一声动静。有时候咳声忽然停了,它会紧张地站起来,竖着耳朵等了又等,直到听见老李翻身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或者是长长地舒一口气的声音,它才重新卧下去。
有一天半夜,老李咳得特别厉害,阿黄再也忍不住了。它用鼻子拱开卧室虚掩的门,跳上床,在老李的枕头旁边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上。老李的胸腔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阿黄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噜声――那是幼崽时期狗妈妈安抚小狗的声音,它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它的身体还记得。
老李的手抬起来,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他在黑暗中叫它的名字,声音沙哑,但很温柔。
阿黄的尾巴在被子上轻轻扫了扫。
“你在,我就不怕。”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又拱了拱。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搭在它背上的那只手正在慢慢放松,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紧抓着被单变成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和枕头上那条毛茸茸的、蜷成一圈的黄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闷闷的咳嗽和狗尾巴扫在被面上的沙沙声。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守了很久很久。
它不懂什么叫“病”,也不懂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老李的咳嗽声里有一种让它不安的东西,那种东西和护城河边的柳絮不一样,和冬天的冷风不一样,和肚子饿的咕噜声也不一样。那是它唯一无法用舔手心、顶脑门、蜷在他身边来赶走的东西。
但它还是做了它能做的所有事。
每天守在门口等他回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听他咳嗽,在他吃药的时候蹲在旁边,用鼻尖碰他吃完药后发苦的手指尖。它用一只狗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去爱一个它认定的人。
那天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他手边阿黄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被风托着,打着旋儿飘到了藤椅底下。
阿黄抬头看了看落叶,又看了看老李。老李正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阿黄站起来,轻轻走到藤椅底下,把那片落叶叼起来,放在老李的拖鞋旁边。然后它重新卧回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
老李感觉到了。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傻狗。”他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