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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7章 旧照片里藏着你的余温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脑袋探出门缝。

一个中年***在巷子里,正东张西望地看着门牌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他看到了阿黄,又看了看老李家的门牌,嘴里嘟囔了一句:“是这家吧?”

阿黄没有叫。它只是盯着那个人的手――那只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老李的名字。它认识那个信封,每个月都有人送这样的信封来,送信封的人骑着一辆绿色的电动车,穿着绿色的衣服,每次来都按两下喇叭。老李管那个人叫“邮递员小张”。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小张。他没有穿绿衣服,没有骑电动车,但他手里拿着一样的信封。

阿黄把门拱开一条缝,走出去,在门槛上坐下来,挡在门口,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摆了摆――不是欢迎的意思,是“我在这儿,你要干嘛”的意思。

中年男人被它的出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笑了:“哟,老李家的狗。你是阿黄吧?”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这个人知道它的名字。它歪着头看他,左耳竖着,右耳耷拉着,眼睛里满是警惕。

“我是你老李的朋友,姓钟。”中年男人蹲下来,和阿黄平视,慢慢伸出手让阿黄闻他的手背,“以前跟他一个车间的,后来调去了东北,好多年没见了。这次来江城出差,顺道看看他。他在家吗?”

阿黄闻了闻他的手。手上有烟味,有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机油的气息。这些味道和阿黄记忆中老李身上的某种味道很像――老李以前修自行车的时候,手上也有机油味。阿黄的尾巴重新摇了起来。它站起来,转身走进堂屋,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钟叔跟着阿黄走进堂屋。屋子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几缕夕照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金色的条纹。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冷锅冷灶,落了灰的茶几,空荡荡的藤椅,藤椅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梧桐叶,和卧在叶子上的那条老黄狗。

“你老李呢?”钟叔又问了一遍。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把鼻子凑到坐垫上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钟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长,也不高,但钟叔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走到藤椅跟前,伸手摸了摸坐垫――凉的。又摸了摸靠背――也是凉的。他的手指在靠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在老李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藤椅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

阿黄听到那个声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藤椅的声音是对的,但坐上去的重量不对。老李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藤椅会陷下去一个手指节的深度;老李往后靠的时候,椅背会往后仰一个角度。这个钟叔坐上去,藤椅只陷了半个手指节,椅背也只仰了一点点。阿黄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尾巴没有再摇。

“他去医院了?”钟叔问。

阿黄不会回答。

钟叔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旧相框上。他伸手拿过来,看着照片上梳着麻花辫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不是邮递员送的那种白色的信封,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阿黄面前。

“这是我来还给他的。”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厂的大门前,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年轻的面孔上全是笑意。钟叔指着照片最左边的那个人――年轻的,黑头发的,站得笔直的――对阿黄说:“这是你老李。那一年他刚进厂,十八岁。我是他旁边的那个,十九。”

阿黄把鼻子凑到照片上。照片上有好多人,好多张脸,但它一眼就找到了老李。因为所有的脸都是陌生人的脸,只有那一张是它认识的、熟悉的、刻在骨头里的。它伸出舌头,在老李的脸上舔了一下。照片的纸质光滑冰凉,没有温度,没有味道,但它的尾巴还是摇了摇。

钟叔又指了指老李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比老李矮半个头,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她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

“这是小婉。”钟叔说,“你老李的媳妇。我们厂当年最漂亮的姑娘。老李为了追她,在宿舍楼底下站了整整一个冬天。”

阿黄不认识“小婉”,但它认得那根红头绳――就是铁盒子里那根褪了色的头绳。它把鼻子凑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上,闻了闻。照片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老旧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但它还是闻了好久。

钟叔把照片留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已经很老了,树皮皴裂,枝干虬结,但它还活着,还在每年秋天落叶子,每年春天发新芽。

“小婉去东北的第二年,老李就搬到这里来了。”钟叔对着院子说,不知道是在跟阿黄讲,还是在跟空气讲,“他说这里离火车站近,万一哪天她回来了,他能在第一时间接到她。”

他顿了顿,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每年都劝他,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她那边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她不回信,不打电话,连她妈去世都没有回来奔丧。她不是不能回来,是不想回来。”

“可他不听。他说,万一呢?”

钟叔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烟蒂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堂屋里那只老黄狗。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梧桐叶,叶子上放着一张彩色照片和一张黑白照片――一张是老李年轻时的单人照,一张是老李和小婉的合影。两张照片并排摆着,像一个迷你的灵位。

阿黄把脑袋枕在前爪上,鼻子贴着老李的照片,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钟叔。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斜射而来,正好落在它身上,把它的皮毛染成了深金色,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铜像。

钟叔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复杂,有点苦涩,有点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跟你老李一个德行。”他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藤椅在它身后吱呀一声,没有人坐上去,但它偏偏响了一下。那声音又轻又长,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翻了个身,把积攒了一辈子的疲倦都吐了出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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