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救护车是白色的怪物
那天早上,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老李喝剩的中药汤底。
阿黄是被一阵尖锐的、完全陌生的声音惊醒的。那声音像一把锯子,撕开了清晨的宁静,从很远的地方呼啸而来,最后停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老李!开门!救护车来了!”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阿黄猛地从床边的地铺上弹起来。它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平时会给它肉骨头、会摸它脑袋的王婶。但此刻,这个声音里充满了它听不懂的恐慌。它立刻冲到老李床边,用爪子扒拉床单,发出急促的低吼。
老李仰面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着一台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杂音。
“阿…阿黄……”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手指在床单上痉挛般地抓挠着,似乎想抬起来,却只抖动了两根手指。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死死顶住他的手心。那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大口罩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瞬间冲散了房间里老李熟悉的烟草味。阿黄狂吠起来,它弓起背,挡在床前,这是它的领地,它的主人,它不允许这些陌生的白色怪物靠近。
“哎哟,这狗凶得很!”一个男护士试图把阿黄拉开。
阿黄死死咬住那人的裤腿,疯狂地甩头。不!不许碰他!
“阿黄……别咬……”老李微弱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听话……”
阿黄松开了嘴。它回头看着老李,看到老李的眼睛正看着它,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歉意,还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无力。
白色的人们动作很快,他们用一个白色的担架把老李从床上抬了起来。老李轻得像一片羽毛,在被抬起的瞬间,他的手垂落下来,那根连接着输液瓶的管子在空中晃荡。
阿黄疯了一样地绕着担架转圈,它想跳上去,想咬住担架的杆子,想跟着走。
“狗!把狗关住!别让它咬人了!”有人喊道。
王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平时拴阿黄的绳子,眼含热泪地扑过来:“阿黄!阿黄你别闹!让他们救老李啊!”
阿黄躲闪着,但它不想伤害王婶。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里,它被王婶拦腰抱住,随后,一根绳索勒紧了它的脖子――那是它平时出门遛弯的狗链。它被死死地拽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白衣人抬着老李,走出卧室,走过堂屋,走向那辆闪烁着蓝红灯、发出刺耳鸣叫的白色大车。
“汪!汪汪汪――!!!”
阿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它拼命挣扎,脖子被勒得生疼,但它不在乎。它看着老李被塞进那辆白色怪物的肚子里,看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透过车窗,它似乎看到老李的头微微侧向了它这边,隔着玻璃,隔着生死,隔着越来越远的晨雾。
车子发动了,尾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阿黄拖着王婶,拖着勒紧的绳索,疯狂地追了出去。
它跑得很快,四条腿蹬着地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它要追上那辆车,它要把老李追回来。
可是,它怎么可能跑得过汽车。
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阵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空荡荡的街道。
阿黄站在路中间,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松了――王婶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阿黄呆呆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它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它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样。
老李……不见了。
二、空屋子里的气味
阿黄没有回家。它在巷口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把冰冷的光洒在水泥地上。它不时站起来,朝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张望,然后又坐下,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直到王婶哭着走过来,摸了摸它的头,说:“阿黄,回家吧……老李他……他在医院里……”
阿黄听懂了“医院”这个词,那是老李经常去的地方,每次回来都更虚弱。它站起来,跟着王婶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阿黄愣住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
以前,无论什么时候,屋子里总有声音的。要么是老李咳嗽的声音,要么是他在厨房走动的声音,要么是他坐在藤椅上翻报纸的o@声。哪怕是睡觉,也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堂屋的藤椅空着。那个缺了口的扶手寂寞地伸向空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落在那把空椅子上,像一层薄薄的、凄凉的霜。
阿黄走进卧室。床单凌乱,枕头掉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老李头发的压痕。空气中,那股药味依然浓烈,但老李的味道――那种混合了烟草、铁锈和淡淡汗味的、让阿黄安心的味道――正在迅速消散。
它跳上床,在那片凹陷下去的地方趴下来。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它把鼻子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嗅,想把这味道留住。
然后,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个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单。
阿黄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它走进厨房,灶台冷冰冰的,药罐里还剩着半锅没喝完的药渣。它伸出爪子,想把药罐扒拉下来摔碎,但它停住了。这是老李喝的东西,它不能碰。
它走到堂屋,走到那把藤椅前。
藤椅下,那堆落叶还在。那是它辛辛苦苦一片一片叼回来的。以前,老李坐在上面,它趴在旁边。现在,椅子空了,落叶枯了。
阿黄盯着那堆落叶看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低下头,把那堆落叶一片一片地重新叼起来,叼到藤椅的座位上,分散地放在老李平时坐的位置。
它想用这些叶子,填补那个空缺。
做完这一切,它才跳上藤椅,把自己蜷缩在那个凹陷的位置。这里残留着老李最后的温度,还有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气味。它把下巴搁在扶手上,那是老李的手经常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