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药味的黄昏
日子像被霜打蔫的藤蔓,一天比一天垂得低。
自从那天老李在藤椅上说出了“以后”这个词,家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变了味。原本只是偶尔飘荡在晨间和夜里的药味,如今像顽固的苔藓,爬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药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褐色的药汁翻腾起苦涩的泡沫,那味道钻进阿黄的鼻子里,呛得它总想打喷嚏,却又硬生生忍住。
它知道,那是老李每天都要喝的东西。老李喝的时候,眉头会拧成一个疙瘩,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阿黄讨厌这味道,它觉得这味道把老李身上那股好闻的烟草味和铁锈味都盖住了,把老李的脸庞也熏得越来越黄,越来越瘦。
这一天下午,雨又下了起来。不是夏天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而是秋天那种阴冷的、绵绵不绝的寒雨。雨水顺着瓦檐滴答滴答地落,像是一串串数不完的念珠。屋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傍晚提前降临。
老李靠在床头,半坐着,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他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偶尔剧烈起伏一下,发出那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咳嗽声。
阿黄蜷在床边的地铺上,头枕着自己的尾巴。它的眼睛一直盯着老李那只垂在床沿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松弛地贴着骨头,像是一张老树皮。刚才护士来打针的时候,针头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才扎进去,阿黄看得心惊肉跳,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
“阿黄……”老李忽然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雨声里。
阿黄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
老李没有转头看他,只是颤巍巍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指向什么地方,但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是不是……又下雨了?”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站起身,轻盈地跳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老李的腿,趴在他腰侧的位置。那里是老李最怕冷的地方,阿黄把自己的体温贴过去,想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去捂热那具正在逐渐冷却的身体。
老李似乎感受到了那份重量和温度,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只冰凉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搭在阿黄的背上。
“这雨……下得人心慌。”他喃喃道。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肋骨边,听着里面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声音比以前弱了很多,间隔也变得不规律,有时候跳得很快,有时候又停好几秒才接着跳。阿黄不懂医学,但它本能地知道,这里面出了问题。就像它以前在流浪时见过的一只老野猫,心跳也是这样时断时续,后来在一个寒冷的夜里,那只猫再也没有醒来。
它不想让老李变成那样。
阿黄忽然从床上翻下来,跑到堂屋,用嘴叼起那把放在门后的破旧雨伞――那是老李出门时用的。它把伞拖到床前,放在老李看得见的地方,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伞柄,发出“咔哒”一声。
老李费力地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傻狗……下雨,就不出门了。哪里也不去。”
阿黄这才安心了一点,它重新跳回床上,更紧地挨着老李。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屋内,药味、雨水和衰老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阿黄就在这一片混沌中,死死守住老李身上那一点点正在流逝的热气。
二、深夜的惊雷
那一夜,老李睡得极不安稳。
他在梦里呓语,说的是阿黄听不懂的方,有时候喊着“秀兰”――那是墙上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的名字;有时候又像是和谁在争吵,声音急促而尖锐。阿黄一直醒着,它把下巴搭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
半夜的时候,老李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阿黄吓坏了,它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围着老李的腿蹭来蹭去,一会儿用鼻子去顶他的手,一会儿又去舔他冰凉的脚心。它想帮他顺气,想让他停下来,但它什么也做不了。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老李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咳咳……水……阿黄……水……”老李指着床头空了的杯子,声音破碎。
阿黄转身就冲向厨房。它记得水壶放在灶台边上。它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灶台边缘,伸长脖子去够那个保温壶。壶很沉,它试了几次都差点把它弄倒。最后,它用牙齿咬住壶把手,两只爪子抱住壶身,像搬一块巨石一样,一步一步地把壶挪到了床边。
它不会倒水,只能焦急地围着壶转,发出急促的叫声,催促老李自己来拿。
老李缓过那阵剧烈的咳嗽,勉强伸手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整个人才瘫软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
他侧过头,看着那只守在床边、因为搬水壶而累得气喘吁吁的狗,眼神复杂。
“阿黄啊……”他声音嘶哑,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吓着你了……没事,老毛病。”
阿黄不说话,它蹲坐在地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它看着老李,看着这个曾经能把它举过头顶、能在河里游泳、能一口气走十几里路的男人,如今却被一阵咳嗽折磨得像个纸糊的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住了阿黄的心脏。它不懂生老病死,但它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能给它温暖、给它食物、喊它“阿黄”的人,正在变得虚弱,正在从它身边流失。
它忽然跳上床,这一次,它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嫌,而是直接挤到了老李的腋下,整个身体紧紧贴着他的侧腹。它要把自己当成一块膏药,死死地贴住他,不让他走。
老李没有推开它。他甚至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那条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睡吧……睡吧……”他低声哄着,也不知道是在哄狗,还是在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但乌云依然沉沉地压在屋顶。阿黄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老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三、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二天,雨过天晴,但气温骤降。
老李的精神好了一些,居然能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挪到堂屋去了。阿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老李没有坐到藤椅上去,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惨白,没什么暖意,但老李还是贪婪地眯着眼,仰着脸去接那微弱的光线。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阳光照在老李干枯的头发上,照出几根银闪闪的白发。它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那个画面――藤椅下,它叼去的那些落叶。
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
藤椅依然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仿佛一个被遗弃的王座。椅子下的那堆落叶还在,经过一夜的潮湿和闷压,颜色变得更深了,边缘有些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