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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3章: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一、咳嗽声里的秋意

霜降过后的第七个清晨,阿黄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是从老李的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嘶哑,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耳。阿黄猛地从窝里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颈部的毛根根炸起。它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地警觉――那声音意味着痛苦,意味着老李不舒服了。

它翻身爬起,爪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老李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的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阿黄用鼻子顶开门缝,挤了进去。

晨光熹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床上。老李侧躺着,背对着门口,瘦削的肩胛骨在棉质睡衣下凸起,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床头的痰盂里,昨夜残留的药汁已经发黑。阿黄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湿漉漉的鼻子凑近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手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咳咳……阿黄……”老李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见它,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吵醒你了……没事,老毛病。”

阿黄没动,只是把脑袋更低地垂下去,几乎贴到他的手背上。它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烟草、铁锈、淡淡的皂角味,但今天,这些味道里混进了一丝陌生的、苦涩的铁锈味,像是血的味道。

老李又咳嗽了几声,费劲地伸手想摸它的头,手臂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阿黄立刻把脑袋顶过去,抵在他的掌心。

“今天……不想吃早饭了。”老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把碗里的粥喝了,别饿着。”

阿黄当然不会去碰那碗粥。它跳上床,小心翼翼地蜷在老李的脚边,把自己温热身体贴上去,像一块小小的暖炉。老李的脚踝骨嶙峋,隔着睡裤都能摸到突出的骨头。阿黄记得,以前这双脚是结实的,能带它走很远的路,能在河边踢起石子,逗它去追。现在,这双脚总是冰凉的。

窗外,一阵风刮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有一片飘进了没关严的窗缝,落在地板上。

阿黄盯着那片落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秋天,好像越来越深了。

二、藤椅上的烟草味

临近中午,老李勉强起来喝了半碗药,又吃了两口阿黄舔得干干净净的粥。他没力气出门,只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慢慢挪到堂屋的那把旧藤椅里坐下。

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老李陷在椅子里,眼皮半阖着,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哨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

阿黄蹲坐在藤椅旁,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它最熟悉的位置,也是它一天中最长的守望。藤椅的右扶手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很多年前老李不小心磕坏的,后来他用布条缠了又缠,如今布条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藤条。阿黄记得,以前老李坐在这里的时候,总会一边抽烟,一边用另一只手挠它的耳后根。烟雾缭绕里,他会低声哼一些它听不懂的调子,或者对着墙上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发呆。

现在,老李不哼调子了,也不怎么抽烟了。医生不让抽。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却像是渗进了骨子里,成了阿黄辨认他的最重要气息。

阿黄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离老李垂在身侧的手只有一寸距离。它不敢靠得太近,怕挤着他,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它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偶尔抬眼看看他的脸,看他闭目养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干裂的嘴唇偶尔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一阵风吹来,堂屋的门“哐当”响了一下。

老李惊得睁开眼,茫然地看向门口,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阿黄身上。他伸出手,这一次,成功地摸到了阿黄的头顶。

“阿黄啊……”他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自语,“我可能……快熬不住这个冬天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不懂“冬天”和“熬不住”的具体含义,但它听懂了他语气里的灰心。它立刻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他眼前,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安慰。

“傻狗。”老李笑了笑,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耳后的毛,“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之前阿黄会歪着头,一脸不解。但今天,它忽然安静下来。它不再呜咽,只是定定地看着老李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狗眼里,倒映着老人苍老的面容,也倒映着窗外逐渐凋零的秋色。

老李的目光越过阿黄,看向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温婉。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阿黄。

“要是真有那一天……”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就把你送到隔壁王婶家。她心善,会给-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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