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目光随着那束光移动。它看着光斑掠过老李布鞋的鞋尖,爬上他盖着薄毯的膝盖,最后停在他的胸口――那里,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老李睡着了。
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哨子漏气的嘶嘶声。阿黄不喜欢这个声音,这声音让它心里发慌。它记得,以前老李睡觉时是安静的,只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像远处工地的-打-桩-机,规律而踏实。现在这个声音,是破碎的,危险的。
阿黄站起身,四肢有些僵硬。它在藤椅边踱了两步,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走到墙角,那里放着老李平时穿的一双旧棉拖鞋。阿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拖鞋,把它们摆正。接着,它又跑到门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闩――那是老李每天都要亲手插上的东西。它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些,它回到藤椅旁,这次,它没有趴下,而是试着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撑起身子,把脑袋凑到老李脸前。
它闻到了很多味道。
烟草味淡了,铁锈味重了,还有一种……像是陈年旧书的霉味,从他骨子里透出来。
阿黄伸出舌头,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老李干裂的嘴唇。
老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不是“阿黄”,是另一个更柔软、更遥远的称呼――“秀兰”。
阿黄听过这个名字。它见过那张照片,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好看。老李会在深夜对着那张照片说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每当这时,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当个听众。
它知道,那个叫秀兰的人,在另一个很远的地方。
现在,老李是不是也要去那个地方了?
这个念头让阿黄浑身一激灵。它猛地收回爪子,后退两步,撞到了旁边的矮凳。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老李惊醒过来。
他眼神迷茫地看着阿黄,似乎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虚弱地笑了笑:“这孩子……睡个觉也不老实……”
阿黄急切地围着他转,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它想把他拉起来,想带他走,离开这把越来越像囚笼的藤椅。
“不走……今天哪儿也不去……”老李似乎读懂了它的意思,或者,他也只是累了,不想动。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窗台,“阿黄……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那是老李平时装糖果的罐子,以前他会给阿黄喂一小块冰糖,看着它咔嚓咔嚓地嚼,然后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罐子里没有糖了,只剩半罐子清水。
阿黄跳上窗台,用牙齿咬住罐子把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拖到床边。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老李的裤脚,但他毫不在意。
老李费力地侧过身,就着阿黄叼着的罐子喝了几口水。水流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喝完水,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眼神有些涣散。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等我……走了以后……”
阿黄耳朵竖了起来。
“你……去找个好人家……”老李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隔壁……王婶家……她孙子……喜欢狗……”
阿黄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不是平时讨食或撒娇的哼哼,而是一种发自喉咙深处的、带着警告和抗拒的低沉咆哮。它猛地丢开玻璃罐,罐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它后退,背毛微微竖起,死死盯着老李。
不要。
它用眼神传达着这个信息。
不去王婶家。不去任何人那里。
老李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出手,这一次,用尽了力气,抓住了阿黄脖子上的皮毛,紧紧地攥着。
“听话……”他声音颤抖着,“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阿黄不再低吼了。
它慢慢趴下来,把头枕在老李的脚边,身体紧贴着他。
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琥珀色的眼睛,固执地看着他。
阳光移到了藤椅下。
照亮了那片阿黄藏起来的枯叶。
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干枯碎裂。
老李的手渐渐松开了。
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似乎在看着阿黄,又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那个叫“秀兰”的人所在的地方。
“阿黄……”他最后唤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黄没有回应。
它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给了它名字、给了它一个家的人。
它不懂死亡,不懂离别。
它只知道,它要在这里。
守着他。
守着这把藤椅。
守着这满屋子的气味。
直到天荒地老。
窗外,雨后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在风中飘落。
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地上的泥泞。
阿黄闭上眼睛。
在它耳边,老李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从这间屋子里抽离。
但它没有动。
它只是趴在那里。
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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