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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5章 藤椅上的咳嗽声

“赵婶说你会等我。”老李伸手去摸阿黄的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别等。别等太久。”

这句话阿黄完全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的那一刻,掌心是温热的。那只手在它头顶停了很久,像是要把它脑袋的形状印进自己的掌纹里。然后老李把手收回去,拄着拐棍站起来,说走,回家,给你热粥。阿黄立刻弹起来,尾巴摇成一朵黄花,绕着老李的腿转了三圈,然后撒腿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又停下来,回头对着还在慢慢爬楼梯的老李汪了一声。那声汪不是催,是在说――我在这儿,你慢慢走。

夜里,老李坐在藤椅上喝粥。粥是赵婶白天送来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卧了红枣,枣核已经挑出去了。阿黄趴在他脚下,面前放着自己的铁碗,里面是粥里最稠的部分――老李小锅热粥的时候永远先把最稠的舀出来倒进铁碗,然后往剩下的粥里兑开水,搅两下,自己喝稀的。

“阿黄,”老李忽然喊它,声音格外郑重,郑重到阿黄立刻把脑袋从铁碗里抬起来,嘴边还挂着一粒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赵婶会来喂你。别咬人,别闹。吃饱了就睡。”

阿黄歪头看他。嘴里那粒米掉在碗沿上又弹回粥里,它没去舔,只是看着老李。老李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像是在用嗓子眼丈量什么东西的长度。喝完粥他把碗放在窗台上,顺手把窗台上的石头挪了挪位置,让它们排成一排,从大到小,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老李一夜没咳。阿黄趴在他床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能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阿黄被赵婶的惊叫吓了一跳,急得在原地打转,拼命把脑袋挤进赵婶和老李之间的缝隙里去。它舔到了老李垂在床沿的手指,手指还有温度,但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指勾住它的下巴挠两下,而是纹丝不动,像一块躺在床上的、会呼吸却不会说话的石头。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挡在门口不让走。它四只爪子死死地抠住地板,脊背拱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它不知道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是谁,不知道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要停在楼下,不知道担架是什么,不知道氧气面罩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躺在担架上,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比昨晚凉了半度。赵婶拖着阿黄的项圈把它往回拽,一边拽一边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阿黄的脖子被项圈勒得生疼,气管被压迫出尖锐的摩擦音,但它不松爪――它在拼命,用一条狗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对抗老李从这扇门里消失这件事。

担架消失在楼道拐角。阿黄听见老李的拐棍从担架上滑落,砸在楼梯上,铛啷啷滚了好几个台阶,然后停住。那根拐棍老李用了三年,握柄被磨得油亮,底端的橡胶套已经掉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金属撞击水泥的脆响。阿黄认得这个声音。每一次这个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就意味着老李在往上走,一步一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阿黄会蹲在门口等那个声音从远到近、从低到高,等铁皮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扑上去。

现在那个声音滚下楼梯,越滚越远,然后停了。

阿黄不挣扎了。它安静下来,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竖得笔直。赵婶松开项圈,靠在门框上捂着脸哭。她说阿黄,别等了,你爷爷去医院了。阿黄没动,耳朵也没有因为她的声音而转动。它在等另一个声音――等那个拐棍敲在楼梯上的金属脆响重新由远及近,等那扇铁皮门重新被推开,等那只带着铁锈味的大手重新落在它头顶。

但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冬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一扇纱窗吹得哐哐响。隔壁那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整天也没晾干的被单,晾衣绳摩擦铁环发出吱吱的尖叫。这些声音阿黄都听得见,但它想听的那一个,迟迟没有来。

天黑透了。赵婶把阿黄的食物和水放在门口,用一条旧毯子垫在它身下,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把走廊的灯开着。阿黄没有碰食物,也没有喝水。它趴在毯子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铁皮门,耳朵竖着,偶尔转动半寸,捕捉楼道里每一个细碎的声响。有邻居上楼,脚步声太重,不是老李。有小孩在楼上跑,脚步太快,也不是。有野猫从楼顶跳过,踩翻了瓦片――更不是。每一次都不是,但阿黄每次都会把耳朵竖到最直,鼻翼翕动两下,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后半夜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阿黄慢慢地站起来,走进空无一人的屋子。它绕过灶台上已经凉透的砂锅,绕过老李喝粥用的那只碗,绕过往常它总是挡在路中间的矮凳,径直走到窗边的藤椅前。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老李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的棉絮露了出来,袖口磨得发亮。

阿黄低头钻进藤椅下面,把鼻子埋进那堆落叶里。落叶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碰一下就会碎。但阿黄闻得到――每一片叶子上都还残留着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冰糖雪梨淡淡的甜。它把最圆的那颗石头从落叶堆里叼出来,放在藤椅正下方,然后用鼻子把散开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拱回原位,动作慢得像是怕吵醒一个刚刚睡着的婴儿。

然后它趴在藤椅上,把下巴搁在老李那件旧棉袄的袖口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尾巴不摇了。

老李走了。阿黄不知道他去了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它只知道,这里还有他留下的味道,这里还有他没喝完的粥、没抽完的烟、没摸够的狗头。所以它要在这里等。等到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到那根拐棍重新敲响楼梯,等到那只粗糙温暖的手再次落在它的头顶,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叫它的名字。

它是狗。它不懂承诺,但它用一生在履约。

窗外,护城河的薄冰在夜风里裂开一道细缝。隐约的水声从缝隙里渗出来,很小,很轻,轻得像某个春天傍晚,老李第一次抱起那只脏兮兮的小土狗时,说出的那句话。

“跟我回家吧。”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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